老農看著崔琰,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更多的是一種樸素的善意。
他點了點頭,指著曲轅犁的各個部件,用帶著濃重鄉音的話語,一字一句地講解起來。
“這犁轅是彎的,牛拉起來就省勁,不像直轅那麼死板。”
“你看這犁壁,能把翻起來的土推到一邊,省了人再去弄。”
“最要緊的,是這犁評和犁建,能調深淺。地硬就淺些,地軟就深些,活的,不是死的。”
老農一邊說,一邊親自扶著犁,讓老黃牛走了幾步。
那犁鏵輕易地破開土層,一道平整的犁溝出現在眾人眼前。
崔琰聽得無比認真,將老農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這其中蘊含的道理,比他讀過的任何一本農書都要來得直接,來得深刻。
待老農演示完畢,崔琰再次躬身一禮,然後主動走上前,握住了犁把。
“我來試試。”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老農的樣子,吆喝了一聲。
老黃牛動了,但崔琰手上的力道不對,犁頭一偏,在地上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淺痕。
“哈哈哈!看他那樣子,是想給地撓癢癢嗎?”
“連牛都看不起他!我崔氏的臉,真是丟到家了!”
周圍的同族爆發出刺耳的哄笑聲,言語中的譏諷毫不掩飾。
崔琰的臉漲得通紅,但他沒有理會那些嘲笑。
他鬆開手,仔細回想老農剛才的動作和要領,然後再次握緊了犁把。
一次,兩次,三次……
他的手心很快被磨出了血泡,汗水濕透了後背,雙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咬著牙,一次次地調整著姿勢和力道。
周圍的嘲笑聲漸漸小了下去。
他們看著那個在田地裡反複嘗試,弄得滿身泥土的同族,臉上的神情變得複雜起來。
他們看不起農活,更看不起崔琰這個旁支子弟。
可偏偏,就是這個他們最看不起的人,在做著他們完全做不來的事。
他到底圖什麼?
終於,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嘗試後,崔琰找到了感覺。
他身體的重心、雙臂的力道與老黃牛前進的節奏,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犁鏵穩定地切入土壤,黑色的泥土被均勻地翻起,向兩側散開,留下一道筆直而深邃的犁溝。
成功了!
嘲笑聲徹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那道完美的犁溝,看著那個雖然衣衫襤褸、滿身泥汙,但腰杆挺得筆直的身影。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們心中蔓延。
與此同時,在東城的官道和南邊的水渠,情況則是一片混亂。
“不乾了!老子不乾了!你們有種就打死我!”
一名崔氏子弟將石錘一扔,癱在地上撒潑。
監工麵無表情地走過去,手中的長鞭揚起,落下。
啪!
“啊——!”
淒厲的慘叫聲中,那人背上瞬間多了一道血印。
“乾,還是不乾?”監工的聲音冰冷。
那子弟掙紮著,最終在鞭子的威懾下,哭著爬起來,重新拿起了石錘。
水渠邊,幾個公子哥站在齊膝深的淤泥裡,一邊嘔吐,一邊崩潰大哭。
他們何曾受過這等苦楚,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讓他們徹底放下了所有尊嚴。
傍晚時分,收工的號令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