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望勒住韁繩,大軍緩緩停下。
他回頭,目光穿過塵土與隊列,落在吳念薇的馬車上。
這位公主殿下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他的命令第一次在大軍麵前失去了效力。
“殿下金枝玉葉,身嬌體貴,實在不該來這軍旅之中受苦。”
孫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若是累壞了鳳體,末將擔待不起。”
車簾掀開,吳念薇再次走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周圍席地而坐、大口喘息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叫苦不迭、被宮女攙扶著捶腰的齊公公,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譏諷。
“與浴血沙場的將士們相比,本宮這點顛簸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她目光轉向孫望,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將軍麾下都是鐵打的漢子,但鐵人也需歇息。一張一弛,方是長久之道。將軍以為呢?”
孫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不簡單。
她不像齊公公那般愚蠢張揚,也不像深宮女子那般柔弱無知。
她懂得用大義名分壓人,更懂得收買人心。
簡簡單單幾句話,就將自己擺在了體恤士卒的高位上,反而顯得他這個主帥不近人情。
皇帝派她來,恐怕“監視”是假,“分權”才是真。
“殿下說的是。”
孫望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全軍原地休整,一刻鐘後,繼續出發。”
他翻身下馬,獨自走到一旁的一棵枯樹下,背對著所有人,目光投向東方,恒州郡所在的方向。
身後是士兵們低聲的議論和劫後餘生般的放鬆,遠處是齊公公尖著嗓子指揮宮人鋪設軟墊、奉上茶點的喧鬨。
這一切,都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刺在他的心頭。
皇帝的陽謀,已經開始生效了。
一道聖旨,一個公主,一個太監。
聖旨給了他手下將士一個“官軍”的名分和“世襲罔替”的奢望,讓他們從純粹追隨他孫望的亡命徒,變成了心向朝廷、渴望功名的士兵。
公主用她的身份和手段,不動聲色地收攏人心,削弱他這個主帥的絕對權威。
太監則像一條惡犬,時時刻刻提醒著所有人,皇權就在身邊。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他孫望就如同一個被綁上了線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高多遠,線頭始終攥在皇帝手裡。
他可以預見,一旦恒州郡真的被他打下來,他麾下的這支虎狼之師,將在皇恩浩蕩和高官厚祿的腐蝕下,徹底瓦解。
那些被他提拔起來的將領,會變成朝廷的將軍;那些追隨他的士兵,會變成效忠天子的官軍。
到時候,他孫望就會被徹底架空,成為一個手握兩郡之地,卻指揮不動一兵一卒的“孤家寡人”。
皇帝不需要殺他,隻需要摘掉他這顆最甜美的果實,再將他供起來,就能徹底拔掉他這根最鋒利的刺。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用心!
必須破了這個局!
否則,他打下的江山,都將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孫望的指節捏得咯吱作響,眼神變得冰冷而幽深。
他看向那支極儘奢華的車隊,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
與此同時,數百裡外的全和縣,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