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了十二三歲,最小的四五歲,正是粘人的時候。高吉梁是難得的好脾氣,每天在孩子們之間遊刃有餘。孩子們都喜歡他。節假日帶孩子們出去玩,吃的用的趙敏安排周到,根本不用他操心。
他並不是沒想過學手藝,他曾經多次嘗試去工廠學技術,也學會了基本的木工手藝,做個桌子、板凳啥的都會。他心靈手巧,學東西很快,就是看到大的木料不舍得下手,怕浪費。
曲桂娥說他的這個毛病是小時候家裡窮養成的病根,那時候家裡窮,根本見不到完整的好木料。
當高吉梁在木材廠看到成堆的上好木料時,他撫摸著那些筆直的鬆木,就像摸著自家地裡剛收的麥子,總覺得糟蹋了要遭天譴。他把這些木料看成是寶貝,不舍得下手。
雖然他知道,用木料做成家具能賣更多錢,但他沒有錢的概念,他沒親自花過錢。也沒賺過錢。當他看到滿地的邊角餘料和鋸沫的時候,她感到非常惋惜,這不是浪費嗎?
尤其是,他看到有的工人隨意鋸掉大塊木料,好像是尺寸錯了,扔掉,重新拿一塊新的木料再鋸,又扔掉。他心疼死了。他看著浪費的木料太可惜,就撿起來做了一個小板凳。
哪知道這個小板凳給他招來不白之冤。浪費木料的那個工人惡人先告狀,說高吉梁用好木料練手。高吉梁不敢檢舉揭發他,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這事之後好長時間他沒去工廠,趙敏心疼他,讓他在家裡“療傷”。
高殿強去高殿榮家裡看他的時候,曾苦口婆心勸導他,讓他走出去,學手藝,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他沒敢告訴高殿強被冤枉的事,但還是勇敢地再次去工廠嘗試邁出第一步。
高吉梁做到了,他學得認真,乾得賣力。高殿強很欣慰。
就在高吉梁陶醉在自己的進步中,準備上手乾大活的時候,父親高殿廣病危,他和高殿強回來奔喪。
那時候他在沈陽呆了兩年,高殿廣滿以為兩年時間,學技術夠用了,學點啥技術自己安身立命沒問題。
當高殿廣得知兒子在沈陽兩年,非但沒有學成任何手藝,反倒是乾起了看孩子的活,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怎麼會如此沒出息,他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一口氣堵在胸口沒上來,含恨而去。
高殿廣走後,高吉梁靈魂受到很大震撼,他自責悔恨,感覺父親就是被自己氣死的,他不能原諒自己。
他在家裡待了幾天,看到妹妹秀平給人家放牛,養活一大家子人。而身為男娃子的自己,卻沒能為家裡人作出任何貢獻,他更加自卑。
高殿強看到高吉梁在家裡狀態極差,想到高吉梁在家裡短時間也不能有啥變化。他機械廠那邊確實工作也忙,就勸高吉梁還是回沈陽,好好調整自己,再做打算。
高吉梁帶著家人的期盼和失望,帶著對家人的自責和愧疚,再次踏上去沈陽的綠皮車。
綠皮火車噴出的煤煙模糊了送行人的臉。高吉梁把鼻子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嗬出的白霜很快就被甩在了鐵軌後麵。
玻璃和煤煙擋住了他的視線,也隔絕了他和親人之間的溫度傳導。他一時間不知道何去何從,自己將要走的路是什麼?究竟什麼才是有出息呢?
在大城市裡混日子的自己,沒有為家人帶來任何福利,而在家放牛種田的妹妹,卻撐起了家裡的大梁。自己都對不起父親給他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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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沈陽,高吉梁態度明確,一定要學好技術,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他去木材廠和工人們一起乾活,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獨當一麵,順利轉正成正式工人。
哪知道又遇到了之前那個愛浪費木料還惡人先告狀的工人。那人見高吉梁回來,心裡不爽,便總是找機會刁難他。
原來是上一次的事情留下的隱患,高吉梁無意之間把工人浪費材料的事情說給趙敏聽。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趙敏就把事情告訴高殿榮。
木材廠是高殿榮和另外一個老板的合夥生意,那個人是那個老板的親戚。其實,廠子裡這種現象見怪不怪,高吉梁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
廠子裡的工人都不喜歡高吉梁這樣的直男,有他在,就是一個刺眼釘,誰都彆想自在。況且,因為上次的事情,老板狠狠批評了那個工人。更加重了眾人對高吉梁的討厭程度。
高吉梁明顯感到自己被邊緣,強烈的孤獨感讓他在車間待著如坐針氈。
一次,工廠接到一批緊急訂單,高吉梁一心撲在工作上,想要好好表現。可那工人卻故意把他負責的部分材料藏起來,導致他延誤了進度。
車間主任不問青紅皂白,狠狠批評了高吉梁,還說要扣他工錢。高吉梁滿心委屈卻又無法辯解,隻能默默承受。
這天,他正在乾活。突然,那個一直刁難他的工人故意弄倒了一堆木材,大喊著:“高吉梁,你怎麼把木材弄倒了,這麼不小心!”
其他工人也紛紛指責起來。高吉梁剛想解釋,一塊倒下的木材朝著他砸了過來,他躲避不及,被重重地砸中了腿部,瞬間鮮血直流,疼得他差點暈過去。
工人們見狀,有的假裝幫忙扶起他,有的卻在一旁偷笑。高吉梁被緊急送往醫院,趙敏和高殿榮趕來,了解情況後,趙敏心疼不已,高殿榮也狠狠訓斥過那些工人。
高吉梁躺在病床上,腿部的傷痛讓他清醒許多,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是不給他留後路。
他隱隱感到,木材廠裡麵關係複雜,兩個老板之間表麵上看起來畢恭畢敬,其實是暗地裡較勁,他的存在,隻是導火索,能加劇矛盾的升級和爆發。
他沒有足夠的見識和經驗,他想不通,也理不順這層關係,他退縮成一團,感覺自己沒有伸展的空間。
在這個特殊的集體中,責任擔當是什麼?集體利益又是什麼?良心和道德能換錢嗎?怎樣做好自己而不被傷害?東亞文化中的合群的代價是壓抑自我,而壓抑自我就能換來琴瑟和鳴嗎?
當然,高吉梁不會想到這麼深刻的問題,他隻是在這個問題上絞儘腦汁思考過。他沒有得到答案。
思考的結果是,惹不起躲得起。他退縮回趙敏為他設計的安樂窩裡。那裡有家的溫暖,有衣食無憂的保障,對他而言,這就夠了。不然呢?
高秀平的來信給了他當頭一棒,信裡說村裡要成立生產隊,正在搞大煉鋼,讓他回來一起乾。高吉梁拿著信,手微微顫抖。讓他回家?這是在打自己的臉呢!他有什麼臉回家?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
自己一直沉浸在大城市無憂無慮的生活中,日子一天天在指間溜走。雖然有時候自己也有過愧疚,他能為家人做點啥?爹走了,還有娘,有妹妹,這種一個人吃穿不愁的生活還能維持多久?
他腦子裡想著家鄉那邊“大煉鋼,“成立生產隊”的字眼,透過信紙,他能感到那種火熱的溫度。
他想,在老家,一定沒有人會欺負他,不會有木材廠那些把他當鄉巴佬任意踐踏的人。也許,自己的懦弱根本不適合在大城市裡生活。
趙敏得知來信內容後,勸他:“吉梁,沈陽多好啊,畢竟是大城市,回家乾啥,家裡能有啥出息。”
高吉梁陷入沉思,他看著窗外繁華卻陌生的城市,感到一絲悲涼。這座城市裡,屬於他自己的東西是什麼?
夜深人靜時,他回憶起小時候和家人一起勞作的場景,那質樸的親情和對土地的眷戀湧上心頭。
他想起父親的遺願,想起家人的期待,屬於他自己的家在哪裡?
尤其是,他想象中的煉鋼爐子,那是一種火熱激情,他渴望這種溫度。
趙敏對他的決定感到不可思議“吉梁,你是不是傻?放著大城市生活不要,竟然還要回窮鄉僻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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