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樂坊,位於皇城一隅,是整個大炎王朝音律的最高殿堂。與詔獄的陰森肅殺不同,這裡連空氣中都流淌著宮商角徵羽的和諧韻律,飛簷下懸掛的風鈴,隨風奏出清越的樂章。
袁天罡踏入此地時,身上那股尚未散儘的血腥氣與鐵器冰冷的煞意,讓幾名路過的小樂師下意識地避讓開來,仿佛他是這和諧韻律中一個不協調的休止符。
負責接待他的是太樂坊的太樂令,孫正雅,一個年過古稀的老者。他須發皆白,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周身都透著一股沉浸在音律世界裡的純粹與癡迷。
“袁大人,稀客,稀客啊!”老樂師並沒有尋常官員的拘謹,反而頗為熱情,拱手時,露出一雙布滿老繭、卻依舊靈活修長的手。那是常年與樂器為伴的手。
“孫令,叨擾了。”袁天罡還了一禮,聲音聽不出情緒,“奉沈大人之命,前來詢問一些關於祭祖大典樂典的事宜。”
他特意點出了“沈大人”,這三個字的分量,足以讓皇城內任何一個官吏不敢有絲毫怠慢。
“應當的,應當的!沈大人的吩咐,老朽豈敢不從!”孫令連忙將他引入一間掛滿了各種古怪樂器的屋子。
袁天罡沒有多餘的寒暄,他的手下已經以“護衛大典樂器安全”為名,悄無聲息地散入太樂坊各處,尤其是存放樂器的庫房。他的腦海中,回響著臨行前沈天君那看似不經意的話語——“去太樂坊,不必查人,不必查物,去聽一聽……風的聲音。”
風的聲音?
袁天罡當時不解,但此刻,他耐著性子,聽著孫令興致勃勃地介紹著祭典的準備工作。
一個時辰後,一名錦衣衛校尉悄然出現在袁天罡身後,極輕地搖了搖頭。
一無所獲。
庫房內所有的樂器,從編鐘到玉磬,從琴瑟到笛簫,全都檢查了一遍,乾淨得找不出一粒多餘的灰塵,更彆提什麼花粉毒藥。
袁天罡的心,微微一沉。
難道……大人這次推斷錯了?不,“風的聲音”……究竟何意?風,如何與樂器關聯?除非……是吹奏的樂器!而且是能產生巨大氣流的樂器!
就在他思緒飛轉之際,一個年輕的樂師學徒抱著一卷厚厚的曲譜,匆匆跑了進來。
“師父,您要的《九天神諭》譜子拿來了!”學徒將曲譜在桌上攤開,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隻是師父,徒兒覺得這新譜子……有些地方的音律銜接,似乎……似乎有些怪異,演奏起來,氣息總是不順,太過霸道,少了祭天應有的祥和之氣。”
老樂師聞言,戴上一副老花鏡,湊到曲譜前,仔細端詳起來。
片刻後,他“咦”了一聲,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不對,這譜子不對。”老樂師的手指在譜麵上一處標記上點了點,“這不是先帝祭天時用的舊譜。你看這裡,這個音階的排列,還有這個演奏的指法……聞所未聞,殺伐氣太重了!這哪裡是祭天,倒像是戰前擂鼓!”
袁天罡的目光陡然銳利如鷹,瞬間落在那份曲譜上。
“新譜?”
“是啊!”老樂師抬起頭,恍然道,“老朽想起來了!前些時日,禮部尚書王立誌大人親自來過一趟。”
王立誌!龐巍的門生!
袁天罡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瞬間被撥動。
“王大人說,陛下首次主持祭祖大典,一定要辦得比往年更宏大,更具威儀,以顯天家氣象。所以特意囑咐,要在樂曲中加入一些……嗯,更具震撼之感的樂器。”
老樂師說著,轉身走到屋角,掀開一塊蒙著灰塵的厚布。
布下,是數個巨大的、閃爍著幽暗光澤的黑色法螺。
這些法螺比人頭還大,螺口猙獰,表麵刻著繁複的、仿佛活物般的詭異紋路,看上去不像是樂器,反倒像是某種遠古凶獸的遺骸,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大人說,此乃東海深處尋來的‘鎮海螺’,其音可傳數十裡,有懾服神鬼之能。他命老朽將這百螺齊鳴,編入《九天神諭》的最高潮部分,說如此,方能上達天聽,彰顯女帝陛下的無上威嚴。”
老樂師的臉上,還帶著一絲被說服的、對宏大樂章的向往。
袁天罡看到這些巨大的法螺時,瞳孔卻猛地一縮。
“風的聲音”!
這不就是“風”嗎!由人力吹出的,最猛烈的“風”!
他緩緩走上前,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戴著玄鐵護指的手指,輕輕拂過一隻法螺冰冷堅硬的外殼。一股陰寒之氣順著指尖傳來。
“孫令,可否容我,一觀此物?”
“哦?袁大人也對這東西感興趣?當然可以,大人請便。”老樂師不疑有他。
袁天罡拿起一隻法螺,將其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