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蘭德斯從一片混沌的虛無中艱難掙脫,意識仿佛沉船後浮出水麵的幸存者,貪婪而痛苦地吸入第一口帶著汙濁氣息的空氣。
此時,他的眼前卻並非如他預想中的任何超現實景觀,而是一條散發著濃烈腐爛氣息的破舊小巷。
巷壁由歪斜、斑駁的磚石砌成,其上覆蓋著厚厚的、濕滑的深綠色黴菌,如同潰爛的皮膚,指尖觸碰之下,隻傳來一種令人不適的黏膩冰冷感。汙水在坑窪的石板路麵上積成一個個渾濁的小潭,反射著頭頂上方唯一一盞忽明忽滅的煤氣路燈昏黃的光暈,光暈邊緣破碎不堪,仿佛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暗吞噬。
小巷的邊緣,各種難以形容的垃圾——腐爛的菜葉、破碎的陶罐、沾滿汙跡的破布、甚至還有被啃噬得隻剩骨架的小型齧齒動物殘骸——被隨意丟棄,散落一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與腐敗混合的氣味,濃烈得幾乎有了實質的重量。空氣潮濕粘稠,仿佛能擰出水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著細小而汙濁的棉絮,喉頭泛起一股鐵鏽般的腥甜。
蘭德斯撐著冰冷濕滑的牆壁站起身,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出巷口。視野稍微開闊了些,但景象卻並未好轉。
眼前是一條更加寬闊、但同樣泥濘不堪的街道。汙泥深可及踝,每一次抬腳都伴隨著粘稠的“噗嗤”聲,鞋底仿佛被無數冰冷滑膩的手拽住,留下渾濁的腳印。道路兩旁,如同被遺棄的破布口袋般蜷縮著幾個身影,一動不動地躺在汙泥和垃圾之中,衣物與汙物融為一體,分不清是昏睡著還是早已死去。
幾隻羽毛油膩的烏鴉停在鏽跡斑斑、燈罩破損的路燈柱上,發出粗嘎而單調的“呱呱”聲,猩紅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不祥的光芒,其目光似乎總有意無意地掃過蘭德斯的方位,如同監視著這片死寂之地所出現的任何人形身影的哨兵。
就在這時,蘭德斯的右手腕上那串不知何時出現的、由不知名金屬細鏈編織而成的手鏈,其中央有一枚黯淡的銀質吊墜毫無征兆地微微震動,一股溫和卻異常清晰的暖意瞬間驅散了腕部的冰冷濕意。
緊接著,霍恩海姆教授那熟悉、但此刻帶著明顯疲憊和緊迫感的聲音,如同耳語般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打破了這片絕望的寂靜:
“蘭德斯!能聽到嗎?太好了!謝天謝地,第一個聯係上的是你!聽著,我們現在已經成功進入羅迪深層精神領域的第一層關鍵節點幻境了!這個鬼地方……是他的創傷記憶核心之一,精神結構混亂,極度不穩定!
“而且,你們幾個還被分散了,可能是精神衝擊所造成的隨機落點。你必須儘快找到拉格夫、戴麗和達德斯副院長!
“時間不多了,羅迪的精神架構比預想的還要脆弱,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徹底進入迅速崩潰階段!彙合後,找到進入下一層幻境的線索是當務之急!”
“教授!”蘭德斯立刻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肌肉本能地繃緊,“其他人的話……能聯係上嗎?如果可以的話那我應該也能好找一些……”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這片精神領域中的存在感異常清晰,五感都被放大了,汙水坑的惡臭、腳下泥濘的粘滯感、遠處烏鴉的聒噪都無比真實,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快速的搏動,這讓他心頭的不安更甚。
“暫時……隻有你的精神信號最清晰穩定,其他人……響應信號非常微弱,像隔著厚厚的毛玻璃,斷斷續續……看來精神領域的乾擾還是比我預想中的要強不少!蘭德斯,恐怕要由你作為暫時的錨點,主動去彙合他們了……總之,你可以自己做主決定行動,不過,動作一定要快!”霍恩海姆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灼。
“明白了,我這就……”蘭德斯的話音未落,身邊陡生異變!
“蘭德斯——!!救命啊——!!!”
一聲淒厲、帶著哭腔的熟悉吼叫如同炸雷般從對麵一條更加狹窄幽暗的巷子裡爆發出來,撕裂了短暫的寂靜!
是拉格夫的聲音!
隻見他這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貓,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濃墨般的黑暗中衝出,臉上沾滿汙泥,衣服被扯得東一塊西一塊,表情驚恐萬狀。
而在他身後,巷子深處陰影劇烈湧動,五六個體格魁梧、麵目猙獰扭曲的暴徒如同擇人而噬的鬣狗般爭先恐後地追了出來。他們衣衫襤褸卻肌肉虯結,手中揮舞著鏽跡斑斑的鐵管、斷裂的椅腿,眼中閃爍著純粹的、接近非人的惡意和瘋狂,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野獸般的低吼,腳步沉重地踏在泥濘中,濺起大片汙穢。
“遭到攻擊了!快躲開!在這裡你們沒有異獸,也用不了異獸之力!物理法則也可能被扭曲,小心!”霍恩海姆教授的警告在腦中尖嘯。
蘭德斯卻根本來不及細想,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保護同伴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踏腳下粘稠的汙泥,泥漿四濺,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出,瞬間橫跨街道,帶著一股勁風,擋在了狼狽不堪的拉格夫與那群凶神惡煞的暴徒之間!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給我……滾開!”蘭德斯低吼一聲,右拳毫無花巧地、凝聚著他此刻因緊張和憤怒而激蕩的力量,朝著衝在最前麵、獠牙畢露、幾乎將破舊砍刀揮到他鼻尖的暴徒胸膛狠狠搗出!他甚至能看清對方臉上猙獰的橫肉和布滿血絲的瘋狂眼神,感受到刀刃帶起的微弱氣流,聞到對方口鼻中噴出的劣質酒精與腐肉的惡臭。
然而,預期中血肉碰撞的悶響並未傳來。
“砰——嘩啦!”
一聲奇異的、如同玻璃器皿被打碎、又混合著氣球爆裂的輕響驟然響起!
蘭德斯隻覺得自己這一拳仿佛打在了極其脆弱又充滿氣體的東西上。
拳頭接觸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沛然莫禦的力量從他的拳鋒毫無阻礙地傾瀉而出。眼前的暴徒,連同他身後緊跟著撲上來的所有同夥,他們的身體如同被強風吹散的沙塔,又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在“噗噗噗”一連串輕微爆裂聲中,瞬間扭曲、膨脹、呈現出短暫而詭異的半透明狀態,繼而化作無數片細碎、閃爍著微光的深灰色羽毛狀碎片,無聲地炸裂開來!
沒有慘叫,沒有鮮血,隻有這些羽毛般的碎片在昏黃的路燈下打著旋兒紛紛揚揚地飄散,如同灰燼之雪,隨即融入汙濁的空氣,徹底消失不見。
小巷口瞬間恢複了死寂,隻剩下拉格夫劫後餘生般粗重的喘息和遠處烏鴉依舊單調的聒噪。
蘭德斯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拳頭,又看看空無一人的巷口。拉格夫也停止了哀嚎,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連臉上的汙泥都忘了擦。
“我……我剛才……一拳把他們……全打沒了?怎麼回事?”蘭德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困惑和一絲荒謬感,低頭反複看著自己毫發無傷、卻仿佛蘊藏著未知力量的拳頭。
“哇哦……這……這他娘的是什麼鬼?!”拉格夫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線,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極度的震驚,一屁股癱坐在泥地裡,“蘭德斯的拳頭……啥時候變成人間大炮了?!剛才那是……魔法?仙術?還是說……咱倆都瘋了?”
霍恩海姆教授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沉凝:“不用驚訝,蘭德斯,拉格夫!這些都不是真實的‘人’,它們是羅迪深層意識中恐懼、痛苦和創傷記憶高度凝聚而成的精神幻象!它們的‘強度’,或者說‘存在感’,與羅迪本人當前的精神力結構及強度直接相關!”
教授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羅迪的精神架構,在藥物、儀器和我們的精神入侵三重衝擊下,已經像被蟲蛀空、又被暴風雨蹂躪過的朽木一樣,內部結構基本已瀕臨瓦解,搖搖欲墜!他根本無法支撐起足夠強大的精神造物!而蘭德斯你……”
霍恩海姆教授頓了一下,帶著一絲驚歎:“你的精神力本質,在年紀輕輕就經曆了多次生死戰鬥錘煉的情況下,其韌性和強度遠超常人,尤其是在這種純粹精神對抗的領域!你的意誌就是最鋒利的武器。兩相對比之下,你飽含著精神意誌的攻擊就像一根堅硬的鋼針戳進了脆弱的氣泡裡……所以,結果就是這樣了。”
蘭德斯沉默了幾秒,緩緩放下拳頭。他看著自己依舊毫無變化的掌心,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屬於暴徒幻象的那一絲冰冷惡意徹底消散。他深吸了一口汙濁的空氣,強壓下心頭因這詭異強大力量而泛起的一絲不真實的興奮和更深的不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算了,再怎麼強也沒差,反正我也沒有在這種地方稱王稱霸的興趣。教授,當務之急是彙合其他人,您……有沒有辦法……至少給我們指個方向?像個……精神領域的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