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區,安全倉庫。
牆上的老式掛鐘,指針“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下,都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林薇的心上。
趙峰失聯,已經一個小時零七分鐘。
對於一個正在執行高風險任務的特工而言,這隻代表一種可能——他落入了敵人的陷阱。
林薇站在那張巨大的上海地圖前,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太陽紡織廠”和斧頭幫總堂這兩個點上。
一條由她親手畫下的、代表行動路線的紅線,此刻看起來,像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她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一個致命的錯誤。
她預判了南造芸子會反擊,卻低估了這位宿敵的狠辣與果決。
南造芸子根本沒有興趣去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她選擇了一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在預判了老鼠可能出現的洞口,提前布下了捕獸夾。
她不是在“打草驚蛇”,她是在“圍點打援”!
陳六是誘餌,趙峰是目標。
而她林薇,這個躲在幕後的捕蛇人,才是南造芸子真正想要釣出的大魚。
此刻,這張由她親手編織的網,已經徹底失控。
不僅困住了她的棋子,更可能將她自己,也一同絞殺。
必須立刻撤離!
這是特工手冊上,用鮮血寫下的第一準則。
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那顆因為憤怒和懊悔而劇烈跳動的心臟,恢複絕對的冷靜。
她走到那個存放著所有機密文件的鐵箱前,拿出一瓶高純度的化學溶劑,準備銷毀所有痕跡。
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沉穩、高效。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擰開瓶蓋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她不能走。
一旦她消失,趙峰和陳六,將失去最後一點被營救的價值,必死無疑。
她的“狐刺”小隊,在她剛剛找到第一把“尖刀”的時候,就將麵臨覆滅的命運。
這不僅是任務的徹底失敗,更是對她“鬼狐”之名的巨大羞辱。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南造芸子此刻一定在全城的每一個車站、碼頭、交通要道,都布下了看不見的眼線。
她現在離開,無論偽裝得多麼天衣無縫,都無異於一頭紮進那張早已準備好的天羅地網。
逃,是死路一條。
留下來,是坐以待斃。
絕境。
一個真正的、十死無生的絕境。
林薇緩緩地直起身,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那張巨大的上海地圖,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重組。
所有的勢力分布,所有的人物關係,所有的可用資源,所有的潛在風險……
無數的信息流,在她的腦中碰撞、推演,試圖從這盤必輸的死局中,找到那萬分之一的、可以翻盤的生機。
一分鐘……
兩分鐘……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已經看不到絲毫的慌亂和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瘋狂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光芒。
她做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知道內情的人,都為之瞠目結舌的決定——
反擊!
既然棋盤已經被對手掀翻,那就索性,把整個牌桌都砸了!
她走到倉庫角落那台偽裝成收音機的電台前。
她沒有去碰那條連接著南京總部的絕密線路。
她知道,遠水,救不了近火。
而且,一旦向戴笠求援,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無能和失敗,她將徹底失去在這場牌局中的主導權。
她纖長的手指,在電台的波段旋鈕上,極其精準地,調到了另一個她從未啟用過的、隱藏得更深的頻率上。
這個頻率,連接的不是軍方,也不是任何一個情報站。
它連接的,是上海灘最浮華、最罪惡,也消息最靈通的地方——百樂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