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用稻草編成的小草蜢,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它的做工很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顯然是出自一個孩子的手。
其中一條“腿”,還用紅色的細線,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但在老貓的眼中,這隻小小的草蜢,卻比世界上任何一件珍寶,都更加耀眼。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它,卻又像被火焰灼燒一般,猛地縮了回來。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眼中那剛剛燃起的、屬於野獸的凶光,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痛苦的情緒所取代。
因為他認得這隻草蜢。
這是四年前,在他還沒有出事的時候,妞妞纏著他,親手教她編的第一個手工作品。
那根紅色的細線,還是從她媽媽的針線籃裡,偷偷拿出來的。
妞妞當時,把這隻草蜢當成寶貝,掛在床頭,說這是“爸爸送給她的、會飛的守護神”。
而現在,這個“守護神”,卻和它的主人一樣,變得破敗不堪,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這是我昨天去醫院看妞妞時,她交給我的。”
林薇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像一個客觀的、冷酷的敘述者。
“她一直把它,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她說,這是爸爸留給她唯一的念頭。
她還說,她相信,她的‘守護神’,一定會回來救她的。”
林薇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無形的、滾燙的鋼針,狠狠地、一寸一寸地,紮進了老貓的心臟。
“我不行……我做不到……”他抱著頭,痛苦地嘶吼著,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搐而蜷縮成一團。
他不是在對林薇說,他是在對他自己,對他女兒那份純真的、沉重的信任,發出絕望的哀嚎。
他是一個廢物,一個酒鬼,一個連自己都放棄了的懦夫!
他拿什麼去當那個“守護神”?
林薇沒有理會他的崩潰。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獵物自己耗儘所有的力氣。
等到老貓的嘶吼,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時,她才緩緩地,將另一件東西,放在了那隻草蜢的旁邊。
那是一張報紙。
一張三天前的《申報》。
報紙被折疊著,露出的,是娛樂版的頭條。
上麵,一張巨大的照片,占據了整個版麵。
照片上,佐佐木一郎,穿著筆挺的西裝,正和幾個日本商界的名流,在百樂門的貴賓包廂裡,推杯換盞,笑得春風得意。
照片的標題,用醒目的黑體字寫著——“太陽株式會社業績再創新高,佐佐木一郎管事榮升商會理事”。
林薇沒有說話。
她隻是將這兩樣東西,並排放在那裡。
一邊,是女兒在病床上,依舊堅信不疑的、破敗的“守護神”。
另一邊,是毀了自己一生的仇人,正春風得意、享受著本該屬於他的一切的榮耀。
天堂與地獄,希望與絕望,愛與恨。
兩種最極端的情緒,被以一種最殘忍、最直觀的方式,擺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足以將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理智徹底撕裂的畫麵。
老貓的嗚咽,停止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從那隻小小的草蜢上,移到了報紙上佐佐木那張令人作嘔的笑臉上。
他眼中的痛苦和絕望,正在一點一點地,被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燃燒到極致的、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成灰燼的、絕對的、冰冷的恨意。
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他緩緩地伸出手,沒有去碰那隻草蜢,而是拿起了旁邊的一隻空燒杯。
他的動作,沉穩、精準,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在金陵兵工廠那個屬於他的、一塵不染的實驗室裡。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化學原料前。
沒有看林薇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