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塊厚重的木板重新合上,將地下的惡臭與黑暗隔絕在腳下時。
突擊隊員們並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
因為眼前的世界,並不比下水道裡好多少。
甚至,更像是一個敞開露天的、巨大的修羅場。
常德,這座曾經繁華的湘西重鎮,此刻在淒迷的月光下,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具支離破碎的巨獸屍骸。
放眼望去,沒有一棟完整的建築。
所有的房屋都變成了斷壁殘垣,黑乎乎的梁柱像焦炭一樣刺向天空。
街道被瓦礫、彈坑和燒毀的車輛徹底堵死。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屍臭、石灰粉日軍用來消毒掩埋屍體)、焦糊木頭和未散去的毒氣殘留味道。
這種味道,粘稠得仿佛能糊在人的喉嚨上,讓人窒息。
“這……還是常德嗎?”
老鬼扶著一麵隻剩下一半的牆壁,那隻獨眼中滿是顫抖。
他記得這裡。
這裡原本是西門大街,最熱鬨的地方,路口有一家賣牛肉粉的鋪子,老板有個紮羊角辮的女兒。
但現在,什麼都沒了。
隻有一片被炮火反複犁過的焦土。
“彆出聲。走。”
林薇壓低聲音,聲音冷得像冰。
她知道,現在的每一秒鐘都是偷來的。
隊伍像一群幽靈,貼著廢墟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向著預定的潛伏點移動。
腳下的路,並不平坦。
除了碎石,更多的是……屍體。
那一層層、一疊疊的屍體。
有穿著灰色軍裝的57師“虎賁”將士,有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軍,但更多的,是穿著粗布衣裳的老百姓。
他們有的被炸得粉碎,有的依然保持著死前扭曲的姿勢。
有些日軍屍體已經被收走了,但中國軍民的屍體,就被隨意地丟棄在路邊,或者填進了彈坑裡。
“咯吱。”
燕子腳下一頓。
他低頭看去,一隻渾身癩皮、眼睛在月光下冒著綠光的野狗,正從一具屍體的肚子上抬起頭,嘴裡還叼著一截血淋淋的腸子。
它並沒有因為見到人而逃跑,反而發出了護食的低吼。
這畜生,已經吃人肉吃紅了眼。
燕子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手中的匕首一閃。
野狗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腦袋就搬了家。
燕子一腳將死狗踢開,沒有說話,隻是握著匕首的手,更緊了。
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慘烈。
這裡是57師抵抗最激烈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鮮血。
牆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彈孔,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彈殼,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突然。
前方的一條橫向街道上,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日語的喝罵聲。
“隱蔽!”
林薇一揮手。
眾人迅速像蜥蜴一樣,趴伏在兩堵斷牆的夾縫中,利用瓦礫堆作為掩護。
一隊日軍巡邏兵,打著手電筒,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這顯然不是前線的作戰部隊,看裝束應該是日軍的輜重兵或者憲兵隊。他們背著槍,嘴裡叼著煙,肆無忌憚地大聲說笑著,仿佛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而在隊伍的中間。
他們用繩子,串著七八個衣不蔽體、渾身是傷的中國婦女。
那些女人顯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一個個頭發蓬亂,眼神呆滯,赤著的腳在滿是碎石和玻璃渣的地上拖行,留下一道道血痕。
隻要稍微走慢一點,旁邊的日軍就會用槍托狠狠地砸在她們的背上,引起一陣慘叫和鬼子們刺耳的哄笑。
“花姑娘的……今晚……慰安……”
幾個日軍猥瑣的笑聲,順著夜風飄進每一個突擊隊員的耳朵裡。
“哢哢。”
趙鐵山手中的湯姆遜衝鋒槍,發出了輕微的、握把被捏緊的聲響。
他的眼睛,瞬間充血,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不僅是他,身後的老鬼,還有那些“虎賁”的殘兵,一個個都咬碎了牙關,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那股滔天的殺意,幾乎要壓抑不住,從胸腔裡炸裂出來!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