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保衛戰,第十二天。
酷熱像是一個看不見的蓋子,死死地扣在這座孤城之上。
屍臭味在高溫下發酵,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渴。
湘江就在幾百米外,但去江邊取水的路已經被日軍的機槍和迫擊炮徹底封鎖。
城內僅存的幾口水井,成了維持全軍生命的最後希望。
城南,回雁峰下一口古井旁。
七八具國軍戰士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井台上,鮮血早已流乾,凝結成黑紫色的血痂。他們手裡還緊緊攥著水桶或者鋼盔。
而在距離井口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個隻有十幾歲的小兵,正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
他的大腿被打斷了,但他不敢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汪清冽的井水,嘴唇乾裂出血。
“彆去!那是圍屍打援!”
廢墟後麵,一名連長死死拉住想要衝出去救人的戰友。
這是一場極其卑劣的獵殺。
日軍並不急於進攻,他們派遣了大量的神射手,潛伏在廢墟中,專門封鎖水源和交通要道。他們打傷人不打死,利用傷員的慘叫誘殺救援者。
……
中央銀行大樓殘骸頂層現第10軍臨時觀察哨)。
“方位165,距離450米。風速3,修正值0.5。”
一個沙啞、冷靜,像是在讀說明書一樣的聲音響起。
趙鐵山坐在那個特製的藤椅上,手裡舉著那具從“鷹巢”繳獲的德製蔡司高倍望遠鏡。
他的左手緊緊攥著一部黑色的、膠木外殼的美製ee8野戰電話的話筒。
電話線順著牆壁蜿蜒而下,穿過滿是彈坑的街道,連接著幾百米外的那個狙擊陣地。
“老趙,你確定?”
電話那頭,傳來林薇伴隨著滋滋電流聲的、略顯失真的聲音。
林薇此刻正趴在回雁峰下的一堵斷牆後。
她手裡端的不再是美式卡賓槍,而是一支繳獲的、槍托上刻著“皇軍”字樣的九七式狙擊步槍。
6.5毫米友阪步槍彈,雖然殺傷力不如美式彈藥,但彈道平直,穿透力極強。
在她的臉頰旁邊,一塊用來做掩體的青磚上,擱著一個黑色的電話聽筒。
聽筒被一塊破布墊著,正好貼在她的耳邊,讓她可以騰出雙手據槍,同時又能聽到趙鐵山的指令。
“我確定。”
趙鐵山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
“那個小鬼子很狡猾。他不在窗口,也不在屋頂。”
“他在那棟倒塌的茶樓裡,三樓,左側牆壁後麵。”
“他把牆壁鑿穿了一個隻有硬幣大小的孔。槍管縮在裡麵,甚至還掛了一塊濕布來吸收槍口焰和灰塵。”
這就是頂尖觀察手的價值。
在林薇的視野裡,對麵隻是一片毫無生氣的廢墟。
但在趙鐵山那雙“毒眼”裡,廢墟會說話。
他通過那名小傷兵中彈的角度、牆壁上的跳彈痕跡,以及風吹過廢墟時那一絲不自然的塵土飛揚,逆向推導出了狙擊手的位置。
“我看不到他。”
林薇透過瞄準鏡,隻能看到一麵斑駁的青磚牆。
“那是實體牆,兩層磚厚。”
“九七式步槍的穿透力,足夠穿透兩層青磚。”
趙鐵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絕對的自信。
“聽我指揮。”
“瞄準茶樓三層,左數第四塊青磚,向下兩寸,向右三寸。”
“那個位置,是他的腦袋。”
這是一場盲射。
隔著幾百米,隔著一堵牆,去射殺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這不僅考驗槍法,更考驗信任。
把命,交給觀察員的信任。
林薇深吸一口氣。
她緩緩移動槍口,十字準星定格在那塊看似普普通通的青磚上。
汗水順著眼角流下,辣得眼睛生疼,但她紋絲不動。
“風速變了,東南風,4級。”
趙鐵山的聲音再次傳來。
“修正向左一密位。”
林薇的手指微動,槍口極其細微地向左偏轉了一絲。
“準備。”
趙鐵山盯著那個幾乎不可見的射擊孔。
他看到那個孔後的陰影微微晃動了一下——那是日軍狙擊手正在調整姿勢,準備補槍殺掉那個小傷兵。
“就是現在。”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