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師父的銅牌
暮春的雨裹著黴味漫進青石板巷,我蹲在屋簷下補打更用的梆子,指尖剛觸到裂開的紋路,就聽見西頭傳來銅鑼悶響——是師父的更聲。
三更天,該巡南巷了。可師父的鑼聲比平日慢了半拍,尾音像被什麼東西咬住,嘶嘶地拖在雨裡。我攥緊補好的梆子衝出去,雨幕裡的青石板泛著幽光,師父的藍布衫在巷口晃了晃,又不見了。
師父!我喊得喉嚨發緊,最後在義莊後牆根找到了他。
老槐樹下,師父仰麵躺著,右手還攥著那麵銅鑼,左手心裡嵌著半塊銅牌。雨水衝開他臉上的泥,我看見他眼睛睜得老大,眼白裡爬滿血絲,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師父?我顫抖著去摸他的脈,指尖觸到的隻有冰涼。
銅牌是玄鐵打的,刻著歪歪扭扭的字,背麵還有行小字:子時三刻,莫回頭。我突然想起上個月師父醉酒時嘟囔的話,他說這牌子是從城隍廟後牆縫裡摳出來的,有些更次,不是人該打的。
更夫行當裡有忌諱,打更人若暴斃,屍體不能留過寅時。我把師父裹進草席,準備天一亮就送回鄉下。可等我收拾完工具轉身,牆根的積水裡浮起半張臉——是師父,正歪著頭衝我笑,嘴角淌著黑水。
我尖叫著撞翻了油燈,再抬頭時,雨幕裡隻剩空巷。
第二章二更女的繡鞋
師父頭七那天,我在城門口接了個新主顧。
穿玄色錦袍的男人塞給我一錠銀子:往後替我守夜,專打二更。他眼尾有顆朱砂痣,我總覺得在哪見過。
二更天,我拎著梆子和燈籠出了門。男人說的是城南的廢園,說是鬨鬼,可白天看不過是片荒草萋萋的院子,中間歪著座木樓。
梆子敲到第二聲,風突然變了方向。燈籠裡的火苗忽地縮成豆粒大,我聽見樓上傳來聲,像有人穿著繡鞋在走。
我舉起燈籠往上照。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個穿月白衫子的女人。她背對著我,長發垂到腰際,腳邊落著隻紅繡鞋——鞋尖繡著並蒂蓮,和我娘臨終前塞給我的那隻一模一樣。
阿姐...我脫口而出。
女人猛地轉身,月光劈在她臉上——沒有五官,皮肉像被撕了層,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肌肉。她張開嘴,發出的卻是我的聲音:哥,救我。
我癱在地上,梆子掉進草叢。那女人一步步逼近,繡鞋踩過碎磚的聲響越來越近,直到貼上我的鼻尖。我聞到濃重的血味,這才發現她裙角滴下的不是水,是暗紅的血。
哥...你忘了我?她的臉開始融化,露出底下半張完好的麵孔——是我阿姐,十五歲那年溺死在河裡的阿姐!
我瘋了似的往後爬,後腦勺撞在樹乾上。再睜眼時,廢園空無一人,隻有那隻紅繡鞋靜靜躺在腳邊。
第三章更牌裡的血書
回到破廟,我盯著師父留下的半塊銅牌發怔。阿姐的死是懸在我心頭十年的刺——那年發大水,我去河邊撿她落的風箏,回來就聽見人說她被卷進了漩渦。可撈屍的人說,河裡根本沒有穿月白衫子的姑娘。
那牌子,你師父沒告訴你來曆?隔壁賣餛飩的王婆湊過來。
我搖頭。王婆壓低聲音:我年輕那會兒,城隍廟後牆根埋過七個更夫。他們都是替送信的,要是不肯...就永遠留在更聲裡了。
陰更?我突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不是人該打的更次。
半夜裡,我又聽見梆子響。這次不是師父的銅鑼,是我的梆子在自個兒敲。我攥著師父的銅牌追出去,雨又下了,這次我看清了——敲梆子的是個濕淋淋的小孩,紮著羊角辮,脖子上掛著塊同樣的銅牌。
哥哥,小孩仰起臉,幫我找阿姐。
我跟著她跑到河邊,洪水退去後的淤泥裡,露出半截雕花木簪——那是阿姐的。淤泥下傳來拉扯聲,我伸手去拽,卻觸到一隻冰冷的手。順著手往上,是阿姐的臉,她的眼睛腫得隻剩條縫,嘴裡塞著團發黑的布。
救我...他們要拿我當陰更...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突然被一股力量拽進泥裡。
我瘋了似的挖,指甲縫裡全是血,終於挖出個鐵盒。盒子裡是疊血書,最上麵一張寫著:吾妹阿昭,生於庚申年三月,被陰差誤勾,困於更漏井。需七枚更牌鎮井,方可解其魂。
落款是師父的名字。
第四章最後一聲更
第七天夜裡,我攥著七枚銅牌站在廢園木樓下。
血書裡說,陰更井就在木樓地下。我砸開腐朽的地板,黴味混著腐臭湧出來,井口飄著幽藍的光。
哥...井裡傳來阿姐的聲音。
我拋下銅牌,每枚都墜著紅繩。第一枚沉下去時,井裡響起嬰兒啼哭;第二枚,是女人的啜泣;直到第七枚,井裡突然爆發出淒厲的尖叫。
你師父騙了你!井裡伸出無數隻手,指甲刮著井壁,我們才是被打更人困住的!
我想起師父臨終前的眼神,想起他攥著銅牌的手。或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牌子不是鎮鬼,是封鬼。
阿姐!我咬著牙跳進井裡。
黑暗中有冰涼的手抓住我的腳踝,我摸到腰間的梆子,用儘全身力氣敲響——這是師父教我的最後一招,以陽間更聲破陰間迷障。
梆子聲穿透水幕,井裡的尖叫漸漸弱了。我抓住阿姐的手,她的皮膚還是冷的,卻沒有腐爛的黏液。
哥,我等你好久了...她笑了,這次有溫度。
黎明時分,我從井裡爬出來,手裡攥著半塊銅牌。廢園的木樓上,新掛了塊木牌:陰陽更夫阿九,代客守夜。
遠處傳來梆子聲,是一更天。我知道,有些更次,總得有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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