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起痧
關外老林子的秋來得早,九月末的霜已經凝在鬆針上。二當家陳九蹲在綹子前曬場邊,看小嘍囉狗剩子往篝火裡添鬆枝。火星子劈啪炸響,映得他臉上的刀疤泛紅——那是三年前跟鹽幫火並時留下的,當時他還是個剛掛柱的崽子。
九哥。狗剩子突然湊近,喉結動了動,柱子哥房裡有股子...腥甜。
陳九的煙袋鍋子頓住。柱子是大當家的親衛,昨兒跟著去山下砸窯,搶了半車綢緞回來。他抄起腰刀踢開柱子房門,黴味混著熱烘烘的汗酸撲麵而來。炕上的漢子蜷成蝦米,蓋的破棉絮被抓得稀爛,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紫泡,正往外滲渾濁的膿水。
痘子!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綹子裡炸開了鍋。這是關東山最忌諱的詞——三年前馬匪窩鬨過一次天花,三百多號人隻剩八十個,連老當家的都沒扛過去。大當家趙疤臉踹開門時,柱子已經燒得說胡話,膿包順著脖子往臉上爬,像爬滿了蛆蟲。
都給老子閉嘴!趙疤臉抄起馬鞭抽散圍過來的人,去把後山那郎中綁來!郎中是半個月前進山采藥的,被綹子扣下當。可那老頭抖得篩糠,摸了摸柱子的脈就哭嚎:沒救了,這是痘煞,沾著就死!
柱子當晚就斷了氣。陳九看著他們把屍體裹進草席,聽見草席裡發出細碎的聲——是膿包擠破的動靜。
第二章爛肉
三天後,場院裡支起了三口大鍋。煮的是艾草、貫眾,還有從山下搶來的雄黃酒。郎中說這能驅邪,可每天仍有新的人倒下。症狀一模一樣:先發高熱,再起紫痘,最後膿包潰爛,連骨頭縫裡都往外冒腥臭。
陳九的左胳膊開始發癢。他掀開袖子,皮下浮出幾個青紫色小點,像被山蚊子叮的。他攥緊刀柄衝進藥棚,把裝雄黃的瓷罐砸得粉碎:他娘的到底咋回事?
郎中縮在草堆裡直哆嗦:許是...許是咱們搶了那批藥材?上月十三,您帶著人劫了去熱河的商隊,那藥箱上有朱砂印子...
陳九腦子嗡地一聲。那商隊是給京城太醫院運痘苗的!老輩人說,痘煞最怕沾染帶痘毒的東西,尤其是活物。商隊裡那個戴鬥笠的老頭,臨死前盯著他的刀笑了:你們會後悔的。
現在後悔也晚了。趙疤臉的臉腫得像發麵饅頭,膿包從耳朵裡流出來,糊住了半張臉。他坐在虎皮椅上,聲音像漏氣的風箱:燒。把病的都燒了。
火堆在寨門外燃起來。六個渾身是痘的崽子被綁在木樁上,哭嚎聲混著鬆油燃燒的劈啪響。陳九攥著火折子遲遲不扔,其中一個是他堂弟,上個月還幫他給老娘上墳。堂弟突然睜開眼,膿包擠破的黃水流進嘴裡,含混地喊:九哥...我疼...
火折子墜落的瞬間,陳九聽見山風裡傳來嬰兒啼哭。
第三章鬼火
寨子裡開始鬨鬼。
先是夥房的老周頭說,半夜看見柱子的鬼魂蹲在灶前,身上的膿包滴著血,在地上積成個小水窪。接著是馬夫,說他的馬不肯進馬廄,對著後山嘶鳴,眼睛裡映出綠瑩瑩的光。
陳九不信邪,提著刀去後山查。月光透過鬆枝灑在地上,他看見無數豆大的綠點兒,像鬼火似的飄來飄去。湊近了才發現,是腐爛的膿包裡爬出的蛆蟲,被磷火一照,成了這副滲人模樣。
更駭人的是,那些蛆蟲開始往人身上爬。
二柱子半夜驚醒,發現床上有條白蟲正往他耳朵裡鑽。他尖叫著打滾,蟲子卻越鑽越多,最後從七竅裡爬出來,堆成一小堆白花花的肉線。陳九揮刀砍翻桌子,火把照亮牆角,密密麻麻的白蟲正沿著柱子往上爬,像活了的膿水。
郎中這時候倒來了精神,翻出本破書念:《千金方》載,痘毒入土,生蠱蟲...此乃天譴啊!
趙疤臉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膿包破了又結痂,結痂處又裂開,露出下麵潰爛的肌肉。陳九守在他身邊,看他喉嚨裡發出的聲響,像在說什麼。湊近了,聽見斷斷續續的詞:報應...那商隊...有個娃...才三歲...
窗外突然刮起怪風。陳九看見趙疤臉的臉上,膿包裡滲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霧氣。霧氣聚成個小孩的形狀,對著他笑,嘴角裂到耳根。
第四章焚寨
第七天夜裡,寨子裡死了二十七個。
陳九站在寨牆上,看著下麵的人像沒頭的蒼蠅。有人往林子裡跑,剛邁出寨門就被亂箭射死——趙疤臉臨終前下的命令,寧可錯殺,不能放痘煞出去。有人跪在關帝廟前磕頭,額角磕出血,卻止不住膿包從指甲縫裡冒出來。
九哥,留條活路吧。三當家王胡子扯他的衣角,咱把剩下的糧帶走,躲進更深的林子...
陳九甩開他,目光掃過寨子裡此起彼伏的呻吟。他想起老娘臨終前的話:九兒,做匪要講個義字。可現在,義字早被痘毒啃得骨頭都不剩。
後半夜起了濃霧。陳九帶著幾十個還能動的崽子,把剩下的火油全潑在寨子裡。糧倉、馬廄、木屋,所有能燒的全點了。火借風勢,濃煙裹著膿包破裂的腥臭,飄出二十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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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胡子哭著拽他:那是咱的家啊!
陳九抹了把臉上的血,這裡早成了痘煞的窩。
天快亮時,大火燒到了他們藏身的小山坡。陳九回頭看了眼,整個寨子在火海裡扭曲,像張痛苦的人臉。霧氣裡,他仿佛又聽見那個小孩的笑聲,還有嬰兒的啼哭。
第五章餘煞
三個月後,山下鎮子裡開始鬨痘疹。
縣太爺貼出告示,說山匪劫了太醫院的痘苗,惹得上天降罰。可陳九知道不是。他和剩下的十幾個崽子躲在更北的林子裡,每個人都帶著膿包。他們不敢見人,不敢生火,隻能吃生肉喝雪水。
昨夜,王胡子沒熬過去。臨死前他抓住陳九的手:九哥...我夢見柱子了...他說...說咱還得還...
陳九把他埋在雪堆裡。今早起來,他發現每個人的眼皮上都起了紫泡。林子裡的鳥突然全飛了,鬆濤聲裡傳來若有若無的嬰兒哭。
他摸出懷裡的刀——那是趙疤臉的佩刀,刀身刻著字。現在,刀上全是膿包的血,字被糊成了模糊的紅團。
遠處傳來狼嚎。陳九笑了,把刀往地上一插。雪地裡,刀尖周圍的雪開始融化,滲出暗紅的液體,像血,又像膿。
山風卷著什麼吹過來,他聞到了熟悉的腥甜。那是痘煞的味道,是他們帶進林子的,永遠也燒不乾淨的,人間的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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