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不祥的旅途
時值光緒三年,大清國風雨飄搖,天災人禍接踵而至。華北大地,旱魃為虐,赤地千裡,餓殍遍野。無數災民拖家帶口,向南方逃難,希望能尋得一線生機。在這股洶湧的流民潮中,有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麵容清臒、眼神透著幾分疲憊與洞察的中年男子,名叫許煥之。他並非普通的流民,而是一位走南闖北的陰陽先生,人稱“許半仙”。
許煥之身負異術,既能觀風水、斷吉凶,也能驅邪祟、禳災禍。然而,麵對這百年不遇的大旱,他深感自身力量的渺小。一路行來,所見皆是易子而食的慘劇,所聞皆是怨魂哀嚎的泣訴,心中鬱結,便想尋一處偏僻之地暫避,順便看看能否尋些草藥,或為沿途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一日,他行至山東與直隸交界的丘陵地帶,天色已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躊躇間,忽見前方山坳深處,隱約可見幾縷微弱的燈火,似有村落坐落其間。許煥之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向著那點微光走去。
山路崎嶇,草木叢生。待他走近,才發現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村落,依山而建,房屋多是土坯草頂,顯得破敗不堪。村口歪歪斜斜地立著一塊石碑,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隻能依稀辨認出“枯……村”二字。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虯枝盤結,枝椏伸向天空,如同鬼爪。樹下有一口被荒草半掩的石砌枯井,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散發出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整個村落籠罩在一種死寂而壓抑的氛圍中,連蟲鳴鳥叫都聽不到,隻有晚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許煥之皺了皺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如此荒僻之地,為何會有炊煙?他上前敲響了村口最大的一扇柴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蒼老的頭顱探了出來。那是個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的老者,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眼神渾濁而警惕。
“誰啊?”老者的聲音沙啞乾澀。
“老人家,在下許煥之,是個走方的陰陽先生,因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晚,明日便走。”許煥之拱手作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和善無害。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但很快又恢複了麻木。他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吧。這荒山野嶺的,也沒個好地方,將就一晚吧。”
許煥之道了聲謝,隨著老者走進了院子。院子不大,雜草叢生,角落裡堆放著一些枯枝敗葉。屋子更是簡陋,土坯牆,茅草頂,家徒四壁,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張缺了腿的桌子。
“老人家怎麼稱呼?”許煥之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
“村裡人都叫我陳老漢。”老者接過水碗,卻沒有喝,隻是捧在手裡,“許先生……是位先生?”他似乎對這個稱謂有些敬畏。
“略懂些陰陽術數,混口飯吃。”許煥之笑了笑。
陳老漢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許先生,您……半夜三更的,還是彆出門的好。”
“哦?為何?”許煥之心中一動。
“這村子……邪門得很。”陳老漢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禁忌,“晚上,特彆是寅時前後,千萬彆往村東頭走,也彆靠近那口老井。”
“村東頭?老井?”許煥之想起了村口的枯井,“那裡有什麼?”
陳老漢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不能說,不能說……說了,會招來禍患的。您隻要記住,晚上鎖好門窗,千萬彆應門,也彆好奇去看……就沒事。”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最近村裡……不太平,已經走了好幾個人了……”
“走了?是生了什麼病嗎?”許煥之追問。
陳老漢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驚恐,連連擺手:“不是病,不是病!您就當沒聽見我說的話,安心睡您的覺吧!”說完,他不再理會許煥之,佝僂著身子,拿著水碗,顫巍巍地走了出去,留下許煥之一人坐在昏暗的油燈下,心中疑雲密布。
村子的死寂,老者的警告,神秘的枯井,還有那“走了好幾個人”的說法……這一切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許煥之雖然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但也感覺到,這個名為“枯井村”的地方,恐怕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恐怖秘密。他隱隱有種預感,自己這趟借宿,或許會卷入一場難以想象的災禍之中。
夜色漸深,窗外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風刮過樹梢的聲音,像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野獸的低吼。許煥之緊了緊衣襟,將油燈撥得更亮一些,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屋子的每一個角落。他知道,在這荒村野店,最可怕的不是看得見的危險,而是那些潛藏在黑暗中、不為人知的東西。他摸了摸懷中鎮宅的桃木符和幾張驅邪的符籙,心中祈禱著能平安度過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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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夜,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第一章:詭異的童謠
許煥之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輾轉反側間,總覺得窗外有什麼東西在窺視著他。那風聲也越來越怪異,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鬼魅低語,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細碎的抓撓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著窗欞。
他緊閉雙眼,屏住呼吸,強迫自己不去理會。但越是壓抑,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寒氣,正從門窗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進來,鑽入骨髓。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入耳中。
“……咕嚕嚕……餓……餓……”
那聲音像是嬰兒的啼哭,又像是某種小動物的哀鳴,充滿了無儘的痛苦與渴望。聲音似乎是從院子外麵傳來的,飄忽不定,時遠時近。
許煥之猛地睜開眼睛,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咕嚕嚕……肚子……好餓……”
這次聽得更清楚了,那聲音充滿了怨毒和乞憐,像是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人在發出最後的呻吟。但它又不像是人聲,更像是某種東西模仿人的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扭曲的質感。
許煥之心中一凜,想起了陳老漢的警告。難道是……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他悄悄起身,摸到窗邊,透過窗戶紙上一個小小的破洞向外窺視。
院子裡一片漆黑,隻有朦朧的月光灑在地上,勾勒出雜草和柴堆的輪廓。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詭異的聲音卻越來越近,似乎就在院牆外麵徘徊。
“……開門……開門啊……給我們……一點吃的……”
聲音變得淒厲起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求。緊接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許多枯枝敗葉被踩踏的聲音,又像是許多瘦骨嶙峋的手在扒拉著門板和牆壁。
許煥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出聲,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覺到,門外那些“東西”的數量,恐怕不在少數。
突然,隔壁傳來了幾聲短促而驚恐的咳嗽聲,隨即歸於沉寂。
許煥之心中暗叫不好,隔壁住著的應該是陳老漢的家人?難道那些東西已經……
外麵的聲音還在繼續,甚至開始撞擊起房門來。“砰砰砰”,聲音沉悶而有力,仿佛隨時都會破門而入。
許煥之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符籙,口中默念咒語,猛地將符籙貼在了門板上,同時大喝一聲:“敕!”
一聲低沉的斷喝,伴隨著符籙上隱隱散發的微光,門外的撞擊聲和哀嚎聲似乎戛然而止,隨即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許煥之靠在門板上,冷汗直流。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能感覺到門板上傳來的冰冷壓力和怨毒的視線。
過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麵徹底沒了動靜,他才鬆了口氣。看來,這符籙還是有些用處的。但這隻是暫時的,那些東西顯然不會輕易離開。
天色微明時,許煥之推開門,院子裡一片狼藉。雜草被踩得東倒西歪,牆角似乎還有幾攤暗紅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痕跡,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
他走到隔壁敲門,無人應答。門從裡麵閂著,但裡麵卻沒有任何動靜。許煥之心知不妙,用力一撞,門開了。
屋子裡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黴味和腐臭味撲麵而來。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許煥之看到地上躺著兩具乾癟的屍體!
那是一老一少,老的正是陳老漢,少的約莫十四五歲,是他的孫子。兩人的身體如同風乾的木乃伊,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眼眶深陷,嘴巴大大地張著,臉上凝固著極度驚恐和痛苦的表情。他們的脖頸上,都有著一圈深深的、暗紫色的勒痕。
許煥之心中一沉。昨夜,他們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那些東西的侵襲。
他上前仔細查看,發現兩人並非被直接勒死,更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吸乾了精氣神,最後衰竭而亡。屍體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感,卻仿佛凝固在了他們的臉上。
就在這時,村子裡傳來了幾聲狗叫,以及雜亂的腳步聲。許煥之打開門,看到幾個麵色惶恐、手持棍棒的村民正聚攏過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看起來像是村裡的主事人。
“你是何人?昨晚……發生了什麼?”那中年漢子警惕地看著許煥之和地上的屍體,厲聲問道。
許煥之定了定神,朗聲道:“在下許煥之,是個路過的陰陽先生,在此借宿。昨夜鬼祟作亂,驚擾了老丈,實在抱歉。隻是可惜了陳老漢和他的孫子……”
那中年漢子臉色更加難看,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許煥之,眼神複雜。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對其他村民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示意許煥之跟他來。
村民們將陳老漢祖孫倆的屍體草草用草席卷起,抬到了村後的山坡上,挖了個坑,匆匆掩埋了事,連塊墓碑都沒有立。整個過程充滿了詭異的氣氛,村民們一個個麵色陰沉,眼神躲閃,動作機械,仿佛隻是在處理一件尋常雜物,而非送彆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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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埋完畢,那中年漢子才將許煥之帶回村子,領到了村中唯一還算像樣的祠堂裡。
祠堂裡供奉著密密麻麻的牌位,但大多已經朽壞,字跡模糊不清。正中間的牌位上寫著“顯考張公諱……”後麵幾個字也已殘缺。牌位前隻有一盞昏暗的長明燈,光線搖曳,更添陰森。
中年漢子自稱張虎,是枯井村的村長。他示意許煥之坐下,然後屏退了左右,隻留下一個麵容狡黠、眼神閃爍的年輕人,像是他的心腹。
“許先生,”張虎開門見山,語氣生硬,“你昨晚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許煥之沉吟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但隱去了符籙的事情:“昨夜風大,晚些時候,聽到院外有奇怪的聲音,似哭似泣,還有抓撓之聲。似乎……有很多東西。後來它們試圖闖門,我用了一些驅邪的法子,將它們暫時驅散了。”
張虎聽完,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才緩緩開口:“許先生,不瞞你說,我們這村子……最近確實不太平。從入夏以來,就接連出事。先是田地乾裂,顆粒無收,接著就有人生病,然後……然後就開始有人‘走’了。”
他指了指外麵:“像陳老漢家那樣的,已經有七八戶了。都是晚上出事,第二天發現人就沒氣了,死狀……都差不多,乾癟,驚恐。”
“村裡的郎中怎麼說?”許煥之問道。
張虎冷笑一聲:“郎中?我們這窮山溝裡,請不起郎中。再說,那些死了的人,郎中也瞧不出個所以然,隻說是中了邪,或是生了什麼怪病。”
他頓了頓,湊近許煥之,壓低聲音:“村裡人都說……是‘餓死鬼’回來了。”
“餓死鬼?”許煥之心頭一震。
“是啊,”張虎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都說很多年前,我們村遭過大旱,糧食絕收,很多人餓死了。尤其是村東頭的那一片,以前是個亂葬崗。有人說,那些餓死的冤魂一直沒離開,現在我們又遇到了大旱,觸動了他們的怨氣,所以就回來索命了。”
“餓死鬼……”許煥之咀嚼著這三個字,心中疑竇叢生。如果真是餓死鬼作祟,為何專挑這個村子?而且看那些死者的死狀,並非簡單的饑餓或驚嚇所能解釋。那脖頸上的勒痕,又是怎麼回事?
“那……你們可有想過辦法?”許煥之問道。
張虎歎了口氣:“能有什麼辦法?請過薩滿跳大神,也試過燒紙錢、撒米糧,都沒用。反而死的人越來越多。村裡人心惶惶,有門路的早就跑了,剩下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殘,跑不動了。”
他指了指那個麵容狡黠的年輕人:“這是我的侄子,張狗剩。他……好像有點門路,說是認識個先生,或許能請來高人救命。沒想到,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許煥之明白了,看來張虎請自己來,並非偶然,而是他侄子張狗剩的主意。至於張狗剩用了什麼方法,許煥之不想深究。
“張村長,事到如今,你們打算如何?”許煥之問道。
張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許先生,你是走南闖北的陰陽先生,見識廣博。你看,我們村子這情況,是不是就是那些餓死鬼在作祟?可有法子驅除它們?”
許煥之沉思片刻,說道:“餓死鬼之說,固然有之。但貧道觀此地陰氣凝結,怨氣衝天,恐怕事情並非那麼簡單。或許,那些死者身上,還有彆的蹊蹺。”
他決定先不點破勒痕的事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想看看張虎和張狗剩的反應。
張虎聞言,麵露難色:“許先生,實不相瞞,我們已經山窮水儘了。隻要能活下去,彆說請先生做法,就是讓我們去求神拜佛,甚至……獻祭,也在所不惜!”他說這話時,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一種瘋狂的念頭。
許煥之心中一凜,捕捉到了“獻祭”二字。看來,這個村子為了生存,已經不擇手段了。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張村長,慎言。”許煥之正色道,“獻祭生靈,隻會徒增怨氣,讓情況更加惡化。貧道會儘力一試,但能否成功,還要看天意,更要看……你們村子是否隱藏著什麼秘密。”
他的話意有所指,目光掃過祠堂裡那些朽壞的牌位,以及張虎和張狗剩不太自然的臉色。
張虎似乎聽懂了許煥之的話,臉色變了變,連忙岔開話題:“許先生說得是。隻是……先生初來乍到,還是先在村裡好生歇息幾日,待養足精神,我們再從長計議。”
許煥之知道,張虎是想先把他穩住,或許還想觀察他一番。他也沒有推辭,便答應下來。張虎安排他在祠堂旁邊的一個小房間裡住下,還派了兩個麵無表情的村民在門口“看守”。
夜晚再次降臨枯井村。許煥之盤膝坐在床上,運轉內息,警惕著周圍的動靜。他沒有點油燈,任憑黑暗將自己籠罩。
寂靜中,那詭異的風聲再次響起,比昨夜更加淒厲,更加陰冷。隱隱約約的,似乎還能聽到一些其他的聲響——壓抑的啜泣聲,饑餓的低吼聲,還有……鎖鏈拖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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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煥之猛地睜開眼睛。鎖鏈?哪裡來的鎖鏈?
他側耳傾聽,那聲音斷斷續續,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邊。那是一種非常古老、非常沉重的鎖鏈被拖動時發出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突然,他想起了村口那口枯井!
難道……那些餓死鬼,和那口枯井有關?
他強忍著恐懼,悄悄起身,來到窗邊,再次透過那個小洞向外望去。
月光慘白,照在空曠的村道上。院門外依舊空無一物,但那若有若無的哀嚎和鎖鏈聲,卻越來越清晰。
許煥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夜,那些東西,恐怕會找上門來。而他,必須在它們到來之前,弄清楚這枯井村的真正秘密。
他將手放在懷中的符籙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等待著未知的恐懼降臨。
第二章:祠堂魅影與老井傳說
後半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達到了頂峰。嗚咽、哭泣、低吼、鎖鏈拖曳聲交織在一起,如同地獄的交響樂,在枯井村的上空回蕩。許煥之所在的祠堂房間,門窗緊閉,卻依然能感覺到一股股陰寒之氣滲透進來,仿佛有無形的鬼影正在外麵徘徊、窺探。
他盤膝而坐,口中默念《太上清心咒》,試圖穩住心神,同時暗暗運轉體內微薄的法力,護住周身要穴。他知道,僅憑幾張符籙,恐怕難以抵擋如此強大的怨氣聚合體。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聲音漸漸平息下去,仿佛潮水退去。許煥之卻沒有絲毫鬆懈,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真正的危險可能還在後麵。
天亮後,許煥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張虎提出要去看看那口枯井,以及村東頭的亂葬崗。張虎起初有些猶豫,但在許煥之堅持和暗示下暗示如果不弄清根源,恐怕還會有人死去),最終還是同意了,並派了張狗剩帶路。
張狗剩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瘦小,賊眉鼠眼,看起來不像是個安分之輩。他帶著許煥之來到村口,指著那棵老槐樹和半掩的枯井,臉上露出一絲神秘兮兮的表情。
“許先生,這就是那口枯井了。我們叫它‘怨女井’。”
“怨女井?”許煥之問道。
“是啊,”張狗剩壓低聲音,“傳說很多年前,村裡有個姓柳的大戶人家,家裡有個長得特彆漂亮的丫鬟,叫素娘。那柳家老爺看上了素娘,想納她為妾,但素娘已經有了心上人,是個外鄉來的長工。柳老爺不同意,就把那個長工趕走了,還把素娘關在這口井旁邊,日夜折磨。後來,不知怎麼的,村裡就鬨起了大旱,顆粒無收。柳家老爺認為是素娘帶來了災禍,就在井邊把她給……”張狗剩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砍死了。素娘死的時候,據說怨氣衝天,那口井的水也跟著乾了,變成了枯井。從那以後,村裡就開始不太平了,時不時就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尤其是餓死的時候最多。大家都說是素娘的冤魂變成的餓死鬼,在向村裡人索命呢!”
許煥之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這個傳說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但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對勁。素娘的故事,或許隻是村民們用來解釋災禍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恐怕隱藏得更深。
他走到井邊,探頭往裡望去。井口大約有一人高,裡麵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井壁上布滿了青苔和滑膩的汙漬,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痕跡。
“這井有多深?”許煥之問道。
“誰知道呢?從來沒人下去過。”張狗剩搖搖頭,“小時候聽老人說,這井深不見底,直通陰曹地府呢!”
許煥之皺了皺眉,那股血腥味讓他有些不安。他仔細觀察了一下井口周圍,發現地麵上散落著一些枯骨和破碎的瓦片,還有一些像是被火燒過的灰燼。
“最近有人動過這裡嗎?”許煥之問道。
張狗剩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沒有吧?就是前幾天,村長想試試能不能從這裡挖點水出來,找了幾個年輕人來掏過井,但什麼也沒掏到,反而弄得到處都是泥。”
許煥之知道張狗剩在撒謊。那些枯骨和灰燼看起來很新鮮,絕非幾天前挖掘所留。看來,村民們為了鎮壓或者取悅所謂的“餓死鬼”,在這裡進行過某種儀式,甚至可能是……活人獻祭!張虎之前說的那句話,並非危言聳聽。
離開怨女井,張狗剩又帶著許煥之往村東頭的亂葬崗走去。越往東走,地勢越發低窪,荒草也越發茂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屍臭味,令人作嘔。
亂葬崗上,墳包一個挨著一個,大多沒有墓碑,隻有一些簡單的土堆。有些墳包已經被刨開,露出了裡麵的白骨。顯然,最近有不少人來這裡挖掘過。
“這裡埋的都是以前餓死的人。”張狗剩心不在焉地說道。
許煥之在一處新翻動的土堆前停下腳步。他蹲下身,撥開表麵的浮土,很快露出了下麵的白骨。這具骸骨保存得相對完整,但細看之下,許煥之的瞳孔猛地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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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骸骨的天靈蓋處,有一個明顯的凹陷性骨折痕跡!而且,在它的四肢骨頭上,還能看到一些細密的、像是被繩索捆綁過的勒痕!
這絕不是自然死亡或者餓死者該有的特征!
許煥之站起身,臉色變得異常凝重。他在亂葬崗上又仔細查看了幾處被刨開的墳包,結果大同小異,很多骸骨上都有類似的致命傷痕!
看來,所謂的“餓死鬼作祟”,根本就是謊言!村民們死於非命,而且很可能是被同類所殺!那些傷口,不像是野獸造成的,倒像是……人類使用的鈍器和繩索!
“張狗剩!”許煥之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直視著對方,“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麼?這些人的死,根本不是什麼餓死鬼乾的!而是被人殺害的!”
張狗剩被許煥之突如其來的質問嚇得渾身一哆嗦,眼神慌亂,支支吾吾地說道:“許……許先生,您……您彆瞎說!這……這就是餓死鬼乾的啊!肯定是他們變的!”
“餓死鬼會用鈍器敲碎人的天靈蓋?會用繩索捆綁活人?”許煥之冷笑一聲,“張狗剩,你最好老實交代,你們到底做了什麼?是不是為了某種邪門的目的,殺害了這些村民?”
張狗剩臉色煞白,連連後退,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張虎的呼喊聲:“狗剩!許先生!你們跑哪兒去了?”
張狗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對許煥之使了個眼色,轉身迎了上去,和匆匆趕來的張虎彙合。
張虎看到許煥之站在那處新挖的墳包前,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快步走到許煥之身邊,低聲喝道:“許先生,你在這裡做什麼?”
“張村長,”許煥之指著地上的骸骨,語氣冰冷,“貧道發現了些有趣的東西。看來,你們村子的‘餓死鬼’,似乎並非凡間之物啊。”
張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強作鎮定,厲聲道:“許先生,休要胡言亂語!此地乃不祥之地,不要妄加揣測!我們還是回去吧!”
他拉著許煥之,匆匆離開了亂葬崗,留下張狗剩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煞白,不知所措。
回到祠堂,張虎屏退左右,將許煥之單獨叫到跟前。他的態度明顯軟了下來,臉上帶著一絲懇求和恐懼。
“許先生,我知道您是個高人,見多識廣。有些事情……是我們不得已而為之。村裡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不得已而為之?”許煥之盯著他,“是指殺害無辜村民,用他們的血肉去喂食那些所謂的‘餓死鬼’嗎?”
張虎臉色一變,隨即長歎一聲,仿佛下定了決心,將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和盤托出。
原來,枯井村所供奉的,並非什麼餓死的丫鬟素娘,而是更加古老和邪異的存在。
很久以前,枯井村還不叫這個名字,這裡是一片重要的交通要道。後來,戰亂四起,無數逃難的人死在了這裡,屍骨遍野。其中,不乏一些身懷異術或者被邪法煉製過的“特殊”人。他們的怨氣和屍氣滲入地下,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