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民國二十三年,秋意漸濃。北平城籠罩在一片蕭瑟之中,未完全褪去的暑氣與初降的寒涼糾纏不清,一如這座古老都城此刻動蕩不安的命運。然而,在城郊,遠離了香廠新世界的喧囂與東交民巷的洋樓,有一處更為古老、更為沉寂的存在——沈家老宅。
這座宅邸據說建於前清,曆經數代,見證了沈家的興衰榮辱。沈家曾是這一帶頗有名望的書香門第,以藏書和刺繡聞名。但自從十幾年前,沈家老太爺過世後,家族便急轉直下,人丁凋零,產業變賣,如今隻剩下這座空曠龐大的祖宅和幾位不願離去的孤寡婦孺,守著一份早已式微的“清譽”和深不見底的秘密。
關於沈家老宅的傳聞很多。有人說,夜裡能聽到從內宅深處傳來女人的哭聲;有人說,月圓之夜,能看到樓上繡樓窗戶邊站著一個白衣身影;更有甚者,傳言沈家幾代家主夫人,皆非壽終正寢,而是橫死於宅中,死狀淒慘,且麵容無一例外地凝固著極度的驚恐。這些流言蜚語如同宅子周圍的荒草野藤,瘋長蔓延,讓這座本就陰森的古宅更添了幾分恐怖色彩。
尋常人避之不及,但對於剛從燕京大學新聞係畢業,一心想成為優秀記者的陳逸飛來說,這裡卻散發著一種難以抗拒的“新聞價值”。他聽聞最近有商人意圖低價收購這塊地皮,開發成西式公寓,而僅存的沈家女眷——老夫人沈周氏和她的兒媳、孫媳們,則守著祖業不肯鬆口。這背後是否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那些關於鬼怪和死亡的流言,是單純的迷信,還是確有其事?
陳逸飛年輕氣盛,好奇心旺盛,又急需一個能登上報紙頭條的獨家報道。他略施小計,通過同鄉關係,輾轉聯係上了沈家現在的“話事人”——沈家二少爺沈明哲。沈明哲早年留學西洋,思想新潮,對家族的腐朽和那些舊規矩早已不耐,正急於變賣家產,遠渡重洋。對於陳逸飛的到訪和請求,他起初是抗拒的,但聽說對方隻是想了解宅子曆史和拒絕出售的原因,並承諾會“客觀報道”,便勉強鬆口,同意陳逸飛在宅子裡進行為期一天的采訪。
得到了許可,陳逸飛懷著既興奮又有些忐忑的心情,於一個陰沉的午後,踏入了這座傳說中的沈家老宅。
第一章:初入凶宅
沈家老宅的大門斑駁陸離,朱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高高的門檻和兩側蹲伏的石獅子,無聲地訴說著昔日的威嚴。門環上的銅鏽,像是乾涸的血跡,觸手冰涼。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灰色粗布衫的老仆,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而麻木,隻是微微躬身,便側身讓開了路,連一句問候都沒有。陳逸飛遞上名片,簡單說明來意。老仆接過,看了一眼,便默默引著他向裡走去。
穿過一道同樣破敗的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寬敞卻雜草叢生的庭院。正廳的建築宏偉,飛簷翹角,雕梁畫棟,依稀可見當年的繁華。但仔細看去,梁木上積滿了灰塵,窗欞上的彩繪也已模糊不清,幾扇窗戶的玻璃蒙著厚厚的汙垢,透進來的光線也顯得昏暗而壓抑。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灰塵、黴味和淡淡檀香的古怪氣味,吸進鼻子裡有些發悶。
“二少爺在正廳等候。”老仆的聲音沙啞低沉,在空曠的院子裡回蕩,更添了幾分陰森。
正廳內光線更加不足,隻有幾盞昏黃的煤油燈亮著,勉強驅散了些許黑暗。一個身著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畫前,似乎在沉思。他身材挺拔,麵容俊朗,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結之氣。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你就是陳先生?”他的聲音很年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疏離感。
“正是,沈二少爺,久仰大名。”陳逸飛伸出手。
沈明哲與他虛握了一下,動作有些生硬。“陳先生想了解什麼?我時間有限。”他的語氣客套卻疏遠。
陳逸飛說明了來意,強調了隻是想做一個關於傳統建築文化和家族曆史的客觀報道,並表示理解他變賣祖產、尋求新發展的決定。
沈明哲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傳統?文化?陳先生,你若真想了解,就該看看這宅子真正‘珍貴’的東西。不過,恐怕看了之後,你就不會想在我的報紙上登載什麼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陰鬱,“我母親,我嫂子,還有我那位可憐的祖母……都葬身於此。這宅子,是吃人的墳墓。”
他的話讓陳逸飛心中一凜。看來那些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但他作為記者的職業素養讓他壓下了心中的驚疑,保持著平靜:“沈二少爺節哀。曆史總有其沉重的一麵,但記錄下來,也是對逝者的一種尊重。”
沈明哲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隻是吩咐老仆帶陳逸飛去參觀。他自己則說要去處理一些事情,讓陳逸飛自行活動,末了還加了一句:“有些地方,最好彆去。有些東西,最好彆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句警告讓陳逸飛更加好奇,同時也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老仆領著陳逸飛開始參觀。宅子很大,分為前中後三進院落,回廊曲折,院落重重。大部分房間都已空置,門窗緊閉,有的甚至連門板都脫落了。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偶爾能看到一些被遺棄的家具,蒙著白布,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老仆顯然對這裡極為熟悉,腳步輕快地在前麵帶路,偶爾會指著某個地方簡短地介紹幾句,比如“這是當年的書房”、“那是小姐們的繡樓”。但他的介紹僅限於建築本身,對於家族和人事,一概閉口不談。
陳逸飛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他注意到,宅子的布局似乎有些奇怪,尤其是後院,回廊和隔斷特彆多,給人一種迷宮般的感覺。而且,越往後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陰冷潮濕。
他們穿過幾道月洞門,來到後院。後院比前院更加荒涼,雜草幾乎沒人。正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二層小樓,看起來比主建築更加老舊。樓閣飛簷上的瓦片有不少已經碎裂,露出黑洞洞的窟窿。二樓的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了,隻有一兩扇窗戶還虛掩著,糊窗的紙早已破爛不堪,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
“那就是‘繡樓’。”老仆停下腳步,指了指那座小樓,聲音更低了,“大小姐和二小姐以前就住在這裡做女紅。”
陳逸飛抬頭望去,隻見那繡樓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隻蟄伏的巨獸,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尤其是那些被木板釘死的窗戶,仿佛是一雙雙緊閉的眼睛,又像是一張張欲言又止的嘴。他甚至覺得,在那些破爛的窗紙後麵,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窺視著他。
一陣陰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發出嗚嗚的聲響。陳逸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裡……好像很冷。”他喃喃道。
“繡樓陰氣重。”老仆淡淡地說,“尤其是在晚上。”
陳逸飛心中一動,想起了沈明哲的話和那些關於白衣女人的傳聞。他定了定神,對老仆說:“我想上去看看。”
老仆的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那裡早就封了,不能上去!”
“隻是看看外觀,或者在樓下看看。”陳逸飛解釋道,“我對這些建築很感興趣。”
老仆麵露難色,看了看陳逸飛,又看了看遠處似乎並沒有人的正廳方向,猶豫了片刻,才不太情願地說:“好吧,就一會兒,千萬不能進去,也不能亂碰裡麵的東西。二樓的樓梯早就塌了,很危險。”
得到允許,陳逸飛走到繡樓近前。近距離看,更能感受到它的破敗。木質結構上布滿了蟲蛀的痕跡,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石。樓門緊鎖著,銅鎖已經鏽跡斑斑。
他繞著繡樓走了一圈,發現後牆根下有一扇小小的窗戶,沒有釘死,隻是從裡麵插上了木閂。窗戶很低,幾乎貼近地麵。他心中好奇,蹲下身,湊近窗戶往裡看。
窗戶裡麵糊著的紙早已又黑又破,隻能隱約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似乎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角落裡堆放著一些雜物。光線昏暗,看不真切。
就在他準備移開目光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窗角的一個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猛地定睛看去。
那是一個紅色的東西,像是一小塊布料,或者是……一抹指甲蓋大小的印記?
因為光線太暗,距離太遠,他看不清楚。但就在他凝視的瞬間,那東西似乎又消失了。
是錯覺嗎?還是……
陳逸飛皺了皺眉,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不再停留,跟著老仆離開了後院。
回程的路上,陳逸飛一直沉默不語。沈家老宅給他的感覺,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壓抑和詭異。那些關於死亡的流言,沈明哲陰鬱的神情,老仆欲言又止的態度,還有那扇緊鎖的繡樓窗戶裡一閃而過的紅色印記……這一切都像是一團迷霧,籠罩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這座宅子裡,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而他,已經踏入了這片禁地。
第二章:禁忌的房間與日記
回到前廳附近,沈明哲仍在等待。他似乎並不意外陳逸飛這麼快就出來了。
“怎麼樣?陳先生,有什麼發現嗎?”沈明哲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家祖宅規模宏大,建築也很有特色,隻是……維護得似乎不太好。”陳逸飛避重就輕地回答,沒有提及繡樓的異樣。
沈明哲不置可否,隻是淡淡一笑:“是啊,家道中落,很多東西都顧不上了。”他頓了頓,問道,“陳先生今天下午的采訪,內容大概是什麼?我希望能把控一下輿論導向。”
陳逸飛心中冷笑,麵上卻賠著笑:“沈二少爺放心,我會秉持客觀公正的原則,著重描述沈家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曆史傳承,以及您銳意進取、革故鼎新的精神。”
沈明哲滿意地點點頭:“很好。時間不早了,陳先生如果沒有什麼彆的問題,今天的采訪就到這裡吧。我讓老仆給您安排個住處。”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陳逸飛知道,對方已經失去了耐心。雖然關於繡樓和家族隱秘的好奇心越來越重,但他今天確實沒有獲得什麼實質性的信息。他起身告辭,心中卻暗自發誓,絕不會就此放棄。這座宅子,他一定要想辦法再深入探究。
沈明哲沒有再挽留,隻是讓老仆帶他去了宅子偏僻一角的一間空置多年的客房。
客房很小,陳設簡陋,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空氣中同樣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味。老仆放下一個舊臉盆和毛巾,一句話沒說就退了出去,並將房門從外麵輕輕帶上了。
陳逸飛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以及宅子裡不知何處發出的細微異響,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沈明哲的話,老仆的警告,還有那扇繡樓窗戶裡的紅色印記,在他腦海裡不斷盤旋。
他翻來覆去,毫無睡意。夜漸漸深了,四周變得異常安靜,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他似乎聽到了樓下的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穿著軟底鞋,小心翼翼地在走動。
陳逸飛立刻警覺起來,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腳步聲在庭院裡徘徊了一會兒,似乎停在了他所在的這間客房門外。他甚至能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歎息,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哀怨和悲傷。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鬼?
他不敢出聲,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那歎息聲漸漸遠去,腳步聲也消失了。
陳逸飛這才鬆了一口氣,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他瞪大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剛才的聲音,那歎息聲,絕不是幻覺!
這一夜,他再也無法入睡。腦子裡反複回想著那聲歎息,以及沈家那些早逝的女眷。她們生前到底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會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那個發出歎息的女人,又是誰?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第二天一早,他被老仆叫醒。陽光透過窗戶紙的破洞照進來,驅散了些許陰霾,也讓他昨晚的經曆帶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色彩。
吃過簡單的早飯,沈明哲出現了。他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眉宇間的憂鬱依舊。
“陳先生昨晚睡得還好嗎?”他看似隨意地問道。
陳逸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隻是隱去了聽到歎息的部分:“還好,就是宅子有些老舊,晚上動靜多了些,不太習慣。”
沈明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點了點頭:“沈家祖宅年代久遠,有些風吹草動在所難免。陳先生如果對家族曆史感興趣,或許可以看看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用藍色布麵包裹著的東西,遞給陳逸飛。
“這是什麼?”陳逸飛好奇地接過來。
“是我祖母年輕時的一些日記和隨筆,還有一些雜記。”沈明哲的語氣很平淡,“她是個喜歡舞文弄墨的人。或許裡麵有些關於老宅的記載,陳先生可以作為參考。”
陳逸飛心中大喜。這可是第一手的資料!他連忙道謝。
“不必客氣。我馬上就要離開北平了,這些東西留著也無用。隻是……”沈明哲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他,“裡麵的內容,大多是個人情感和一些瑣事,可能沒什麼價值。而且……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陳先生看過之後,最好不要對人提起,尤其是關於……宅子裡的一些……特殊的事情。”
他點到即止,沒有明說,但陳逸飛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日記裡很可能記載著一些家族的禁忌和秘密。
“我明白,我會妥善保管,僅作為了解曆史之用。”陳逸飛鄭重地承諾。
沈明哲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便匆匆離開了。
陳逸飛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了那個藍布包裹。
裡麵果然是幾本厚厚的冊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紙,封麵是深藍色的杭綢,邊角已經磨損,但整體保存得還算完好。字跡娟秀工整,一看便知出自一位有教養的女子之手。
陳逸飛翻開第一本日記。日記的主人,正是沈明哲的祖母,沈周氏沈老夫人)的母親,沈家上一代的女主人,姓顧,名婉容。
日記的時間跨度大約有十幾年,從顧婉容嫁入沈家開始,一直到她去世前不久。
起初的篇章,記錄的大多是新婚的喜悅,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以及對沈家這位書香門第、簪纓世族家規禮儀的學習和適應。字裡行間洋溢著一個少女對愛情和家庭的美好向往。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日記的字跡開始變得有些潦草,內容也逐漸蒙上了一層陰影。
陳逸飛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日記裡,開始頻繁地出現“孤獨”、“壓抑”、“窒息”這樣的詞語。顧婉容寫道,她雖然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但丈夫沈伯謙沈明哲的祖父)卻是一個沉迷於舊學、身體孱弱、對家庭毫無責任感的男人。他大部分時間都埋首於書齋,極少與她交流,更遑論夫妻之情。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沈家老太爺顧婉容的公公)是個極其嚴厲刻板的傳統家長,恪守著繁文縟節,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嚴加管束。婆婆沈老夫人的婆婆)則是一個表麵慈祥、內心精明、控製欲極強的女人,將她視為鞏固家族地位和延續香火的工具,對她的一言一行都充滿了審視和挑剔。
顧婉容在日記中傾訴著自己的寂寞和無助。她渴望丈夫的關愛,卻又不敢表露;她厭惡那些繁複的禮節和監視,卻又無力反抗。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似乎就是她的刺繡。她寫道,隻有在沉浸於針線活計時,她才能暫時忘卻現實的痛苦。
陳逸飛繼續往下翻,心越來越沉重。他看到了一個被傳統禮教和家族壓力層層束縛的女性形象。她的才華日記中顯露了她不俗的文學功底和對時局的看法)被壓抑,她的感情被漠視,她的自由被剝奪。
日記的後半部分,開始出現一些令人不安的內容。
顧婉容開始頻繁地做噩夢。她寫道,她經常夢到自己被困在一個黑暗的、沒有出口的地方,四周都是冰冷潮濕的牆壁,耳邊充滿了女人的哭聲和竊竊私語。她還說,她感覺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窺視著她。
她開始變得神經質,疑神疑鬼。她懷疑仆人在她的飲食裡下了藥,讓她變得昏沉;她覺得婆婆總是在背後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其中有一段,寫道:“今日又見血光。院中之石榴樹,無故落儘繁花,枝頭沾染猩紅,觸目驚心。是何征兆?亦或是警示?夜半驚醒,總覺床下有人窺視,冷汗涔涔。莫非,真有不乾淨之物?”
陳逸飛皺緊了眉頭。這已經不僅僅是心理壓力了。
再往後翻,日記的字跡變得更加混亂,內容也愈發詭異。
顧婉容開始記錄一些更加恐怖的夢魘。她夢到自己走在一條長長的、看不到儘頭的走廊裡,兩旁都是緊閉的房門,門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她夢到自己坐在鏡子前梳頭,鏡子裡映出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麵容扭曲的女人的臉,衝著她獰笑。她甚至夢到……自己被無數雙冰冷的手抓住,拖向一個黑暗的深淵。
陳逸飛看得脊背發涼。這些描述,與外界流傳的沈家女眷離奇死亡的傳聞何其相似!
日記的最後幾頁,幾乎是在記錄一種瀕臨崩潰的狀態。
“……他來了……他終於來了……那個穿著紅肚兜的孩子……他站在月光下,對我笑……他沒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繡樓裡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她們在唱歌……唱著不知名的歌謠……聲音甜得發膩……讓人作嘔……”
“……婆婆說,這是命數……我們沈家的女人,注定要為這個家族付出代價……代代相傳……無法擺脫……”
“……明哲他爹……他終究還是走了……像他父親一樣……拋下了我們母子……這個家……已經完了……隻有我……隻有我還守在這裡……守著這個吃人的牢籠……”
最後一頁,隻有一個用顫抖的筆跡寫下的詞語:
“救救我……”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是幾頁空白。
陳逸飛合上日記,心情久久無法平複。眼前的文字,仿佛將沈家老宅那段黑暗而壓抑的曆史,血淋淋地展現在了他的麵前。顧婉容的恐懼、絕望和無助,透過這些泛黃的紙張,穿透了數十年的時光,深深地感染了他。
一個被丈夫冷漠、被婆婆控製、被家族禮教束縛的女性,最終在無儘的孤獨和恐懼中走向毀滅。這似乎是那個時代許多女性的共同悲劇。
但是,日記中那些超自然的描述呢?那些噩夢和幻覺,難道僅僅是精神崩潰的產物嗎?
陳逸飛想起了昨晚聽到的那聲歎息,想起了繡樓窗戶裡一閃而過的紅色印記,想起了沈明哲關於“變賣祖產”的決絕和“墳墓”的比喻。
他隱隱覺得,顧婉容日記裡記錄的,或許並不僅僅是她個人的臆想。這座宅子裡,很可能真的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恐怖。
他將日記小心翼翼地收好。沈明哲的話再次回響在耳邊:“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
但現在,他知道了。他窺探到了這個家族最深的秘密之一。這份沉重的知情,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和……一絲無法抑製的探究欲。
他一定要弄清楚,顧婉容的恐懼從何而來?沈家的女人,到底遭遇了什麼?這座繡樓,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第三章:深夜的低語與窺視
接下來的兩天,陳逸飛以整理采訪資料為名,繼續留在沈家老宅。他白天在沈明哲的“監視”和老仆的“陪伴”下,走訪了一些留存的仆役,查閱了一些散落在各處的舊賬簿和信件,試圖從旁印證顧婉容日記中的內容,並拚湊出沈家更完整的曆史圖景。
然而,那些仆役大多對此諱莫如深,問及往事,要麼閉口不談,要麼就隻是重複著“老太太們受苦了”之類的泛泛之談,不願深入。舊賬簿和信件也大多是些田產契約、生意往來,並未提及任何關於宅子異事或女眷離奇死亡的直接證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沈明哲倒是顯得十分忙碌,似乎在積極處理著變賣房產的各項事宜,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偶爾回來,也隻是與陳逸飛寒暄幾句,便匆匆離去,對於陳逸飛這兩天的“研究成果”,他並未表現出過多的興趣,隻是提醒他儘快結束采訪,離開這裡。
這讓陳逸飛更加確信,沈明哲一定知道些什麼,但他選擇刻意回避,甚至可能是在掩蓋什麼。
而到了晚上,沈家老宅則展現出它最為詭異的一麵。
夜深人靜時,各種細微的聲響便會清晰地傳入陳逸飛的耳中。
窗外,風吹過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屋簷下,風鈴如果那鏽跡斑斑的鐵片也算的話)會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走廊裡,似乎總有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時遠時近。
更讓陳逸飛感到不安的是,他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他。
有時是在他伏案寫作時,眼角的餘光會瞥見窗欞上一個快速閃過的黑影;有時是在他起夜時,總覺得門後或者牆角處,有一雙眼睛在默默地注視著他;甚至在夢中,他也會夢到自己身處一片濃霧之中,四周都是模糊的人影,發出低沉的嗚咽,卻怎麼也看不清他們的臉。
他開始嚴重失眠。即使睡著了,也總是被噩夢驚醒。夢裡,他常常回到那座陰森的繡樓,看到緊閉的門窗,聽到樓上傳來若有若無的哭泣聲。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顧婉容日記裡提到的那些“不乾淨的東西”,真的存在?
一天夜裡,陳逸飛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壓抑和恐懼,他披上外衣,悄悄走出房間,想找個地方透透氣。
宅子裡一片死寂,隻有巡夜老仆手中燈籠的光暈在黑暗中搖曳。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來到了後院。
後院比白天更加陰森恐怖。月光慘白,照在雜草叢生的地麵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座孤零零的繡樓,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方塊,矗立在那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惡。
陳逸飛下意識地避開了繡樓,沿著回廊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回廊兩側是一些久無人居的廂房,門窗緊閉,有的窗戶上還糊著發黃的舊紙。
當他走到一排廂房的儘頭時,忽然聽到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
陳逸飛的心猛地一緊。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像是一個女人在哭泣,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儘的悲傷和絕望。
陳逸飛頭皮發麻。他想起了顧婉容日記裡的描述,想起了沈明哲的警告,想起了昨晚夢中的情景。
難道……真的是鬼魂?
他猶豫著,是立刻離開,還是……循著聲音找過去?
好奇心最終戰勝了恐懼。他握緊了拳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聲音似乎是從走廊儘頭的一間廂房裡傳出來的。那間廂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微弱的、搖曳的光芒。
陳逸飛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
借著從門縫透出的光線,他看到房間裡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燈光下,一個穿著白色旗袍的女人,背對著門口,坐在梳妝台前。
她的背影看起來異常單薄、憔悴。烏黑的長發淩亂地披散在肩上。她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梳理著自己的頭發,動作機械而緩慢。
伴隨著梳子劃過發絲的聲音,是她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陳逸飛的心跳得飛快。他認得這件旗袍,是沈家女眷舊照片裡常見的款式。這個背影……像極了傳說中那些枉死的女眷!
他不敢出聲,隻是透過門縫,緊張地觀察著。
女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的啜泣聲越來越響,肩膀也開始微微聳動。
突然,她停下了梳頭的動作。
陳逸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隻見她緩緩地抬起頭,將臉轉向了梳妝台的鏡子。
陳逸飛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了鏡子。
鏡子裡,映出的卻不是女人的臉。
或者說,不完全是。
鏡子裡是一張慘白浮腫、毫無血色的臉,五官扭曲,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角不自然地咧開著,露出一排參差不齊、泛黃的牙齒。她的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陳逸飛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幾乎要叫出聲來。
就在這時,鏡子裡的“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咧得更開了,形成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她慢慢地抬起手,指向了門縫的方向。
陳逸飛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後退一步,轉身就想逃跑。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他感覺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