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藏曆土狗年,深秋。岡底斯山脈連綿的雪峰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泛著冷冽的光芒,狂風卷著雪沫,如同無數白色的幽魂,在稀疏的枯草和嶙峋的怪石間狂舞。官道早已被積雪覆蓋,隻留下模糊的痕跡,仿佛大地本身也試圖抹去行人的蹤跡。
在這片被視為世界中心的蒼茫之地,一個孤獨的身影正艱難地跋涉著。他叫陳默,一個來自遙遠漢地的年輕官員。並非為了信仰,而是因為一樁棘手的案子,牽扯到朝中權貴,他在內地已無容身之所,聽聞遙遠的西藏或許能提供一線生機,便一路西逃,此刻已近崩潰邊緣。
他的坐騎早已在幾天前倒斃,隻剩下他和一個忠心耿耿的老仆,兩人靠著一點點乾糧和雪水硬撐。老仆早已體力不支,此刻正蜷縮在一塊背風的岩石下,咳嗽不止,臉色青紫。陳默的心沉甸甸的,前路漫漫,絕望如同這肆虐的風雪,要將他徹底吞噬。
“公子……我們……還能走出去嗎?”老仆的聲音微弱而沙啞。
陳默望著前方被風雪模糊的道路,咬緊牙關:“一定可以的,老劉,再堅持一下,聽說前方便是瑪旁雍錯,湖邊有寺廟,或許能得到些幫助。”
然而,他自己內心的深處卻並無多少把握。西藏高原的險惡遠超他的想象,不僅僅是自然環境,更有那彌漫在空氣中的、難以言喻的神秘與疏離感。漢地的繁華與這裡的荒蕪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他這個習慣了車水馬龍、市井喧囂的官員感到無所適從。
又走了一天,風雪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老仆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意識也開始模糊。陳默背著他,每一步都異常沉重。當暮色四合,風雪稍歇時,他們幾乎是在絕望中發現了一座小小的寺廟輪廓,如同一個沉默的黑色巨人,匍匐在雪山腳下。
寺廟很小,也很破敗,隻有幾間低矮的石屋,依稀可見褪色的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寺門緊閉,門楣上方的石牌上刻著模糊的藏文,陳默辨認不出,隻覺得一種莫名的壓抑感籠罩心頭。
他上前敲了敲門環,銅環撞擊木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顯得格外刺耳,卻又很快被呼嘯的風聲吞沒。過了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隨後,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老喇嘛出現在門縫後。他麵容枯槁,皺紋深刻如同刀劈斧鑿,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銳利。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陳舊袈裟,手中撚著一串深褐色的骨質念珠。
老喇嘛默默地打量著他們,目光在奄奄一息的老劉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陳默臉上。他沒有立刻讓他們進去,隻是問道:“你們從何而來?所為何事?”
陳默連忙躬身行禮,用他略顯生澀的藏語夾雜著漢語說道:“長老慈悲,我們從漢地而來,遭遇風雪,迷失了道路。我的隨從病重,懇求長老行個方便,讓我們借宿一晚,感激不儘!”
老喇嘛沉默了,渾濁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風雪,望向他們身後無儘的黑暗。良久,他才側過身,將門完全打開:“進來吧。外麵不是久留之地。”
陳默心中一鬆,連忙攙扶著老仆走進寺廟。一股混合著酥油、陳舊木材和淡淡檀香的氣味撲麵而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卻帶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感。
寺廟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狹小和簡陋。隻有一間主殿,供奉著一尊模糊不清的佛像,佛前點著幾盞快要燃儘的酥油燈,火光搖曳,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旁邊一間算是客房,隻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和一張瘸腿的桌子。角落裡堆放著一些雜物,上麵落滿了灰塵。
“把病人放在床上吧。”老喇嘛指了指床鋪,聲音平淡無波。
陳默將老劉安頓好,又拿出僅有的一點乾糧和茶葉,恭敬地獻給老喇嘛:“長老,請收下這點薄禮,聊表謝意。”
老喇嘛沒有看那些東西,隻是搖了搖頭:“出家人,一簞食一瓢飲足矣。你們先歇下吧。”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客房,關上了房門。
夜幕降臨,風雪再次加劇。客房的窗戶是用稀疏的木條糊著舊紙,根本擋不住寒風。陳默守在老劉床邊,聽著窗外鬼哭般的風聲,以及寺廟裡偶爾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誦經聲,心中充滿了不安。
老喇嘛似乎整夜未眠,那低沉而單調的誦經聲時斷時續,縈繞在耳邊,像是一種催眠,又像是一種警告。陳默疲憊至極,眼皮沉重,但大腦卻異常清醒。他看著昏暗燈光下,牆壁上斑駁的影子和模糊的佛像輪廓,總覺得那些影子在無聲地蠕動,佛像的眼睛似乎也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讓陳默猛地驚醒。他感覺房間裡的溫度驟降,那幾盞酥油燈火苗無風自動,瘋狂地搖曳著,光影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瘋狂跳躍,如同群魔亂舞。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清晰地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拖遝的腳步聲,正緩緩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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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噠……哢噠……哢噠……”
聲音很慢,像是有人穿著沉重的靴子,又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陳默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他想起了關於西藏的一些傳說,關於山中的精怪,關於寺廟裡的不乾淨東西。難道……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
一片死寂。
陳默一動也不敢動,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昏暗的燈光下,門板上似乎映出了一個模糊的、高大的人形輪廓。
“咚……咚……咚……”
有人在敲門,緩慢而沉重,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
陳默的喉嚨發乾,他想喊,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老劉依舊在沉睡,對即將到來的未知毫無察覺。
敲門聲持續著,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陳默的心臟上。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惡意,正透過那扇薄薄的木門,滲透進來。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這無邊的恐懼吞噬時,敲門聲突然停止了。
緊接著,是那熟悉的、低沉的誦經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似乎是從門外傳來的,與之前的誦經聲不同,更加急促,更加……憤怒?
陳默隱約聽到老喇嘛的聲音,夾雜著幾個他聽不懂的、音節短促而古怪的藏語詞彙,似乎在進行某種驅邪的儀式。
又過了一會兒,外麵的聲音漸漸平息下去。風雪聲似乎也小了許多。陳默渾身已被冷汗濕透,虛脫般地靠在牆上。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座看似平靜的寺廟,隱藏著巨大的危險。那個開門的老喇嘛,他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而他,陳默,一個誤入此地的異鄉人,似乎已經踏入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
第一章:瑪尼石堆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風雪停歇。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陳默一夜未眠,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客房。
寺廟裡異常安靜,昨晚的驚悸仿佛隻是一場噩夢。主殿裡,那個老喇嘛正在打掃,動作緩慢而機械。他看到陳默出來,隻是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長老,多謝您昨晚的……庇護。”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隻是昨晚風聲太大,老仆身體不適,驚擾了長老清修。”
老喇嘛停下手中的掃帚,渾濁的眼睛看向陳默:“無妨。此地本非善地,風雪之夜,常有異響。”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陳默心中疑竇叢生,但老喇嘛的態度讓他不好多問。他走到老劉床邊,發現老仆已經醒了,雖然依舊虛弱,但氣色好了許多。或許是寺廟裡稀薄的空氣和某種不知名的力量起了作用,或許是心理因素,總之,他能坐起來了。
“公子,我們……這是在哪裡?”老劉的聲音還有些虛弱。
“這裡是一座小寺廟,我們暫時安全了。”陳默安慰道,同時向老喇嘛道謝,希望能得到一些食物和熱水。
老喇嘛指了指廚房的方向:“自己去找些吃的吧。鍋裡應該還有些糌粑和茶。”語氣依舊冷淡。
陳默攙扶著老劉,走向寺廟後方的廚房。廚房很小,隻有一個土灶,旁邊堆放著一些乾柴和麵粉袋。他們找到了些剩下的糌粑和一塊風乾的肉,勉強充饑。
在等待水開的間隙,陳默忍不住在寺廟內外四處觀察。這座寺廟比他想象的還要殘破,石牆多處開裂,屋頂的瓦片也缺失了不少。主殿供奉的佛像更是模糊不清,隻能依稀辨認出是忿怒相的護法神,但具體是哪一位,陳默無從得知。佛像前的供桌布滿灰塵,隻有幾根快要燃儘的酥油燈芯證明這裡還有人煙。
最讓陳默在意的是寺廟周圍。他繞著寺廟走了一圈,發現寺廟並非建在平地上,而是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形狀怪異的黑色岩石。岩石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藏文經文和佛像,但很多都已經風化剝落,難以辨認。
而在岩石和寺廟之間,環繞著一圈瑪尼石堆。這些石堆大小不一,都是用刻有六字真言或其他經文的石塊壘砌而成。瑪尼石堆在藏地很常見,通常是為了祈福或紀念。但這處石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石堆周圍的雪似乎比彆處更少,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土地,仿佛被什麼東西常年炙烤過。而且,陳默總覺得這些石堆似乎在……移動?當然,這可能是風的作用,或者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但他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走近石堆,仔細觀察。這些瑪尼石上的經文大多是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但也夾雜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更加古老和複雜的符號。有些石塊的邊緣並不平整,似乎是被人為磨損過,甚至有些石塊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痕跡,像是……血跡?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敢再看下去,連忙後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穿著絳紅色袈裟的小喇嘛,大約十四五歲的樣子,從主殿裡走了出來。小喇嘛麵容清秀,眼神純淨,看到陳默在石堆旁鬼鬼祟祟,似乎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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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哥哥),你在看什麼?”小喇嘛用清脆的藏語問道。
陳默回過神來,連忙用不太流利的藏語回答:“沒什麼,隻是隨便看看。請問,這座寺廟叫什麼名字?”
小喇嘛眨了眨眼睛,說道:“這裡叫‘岡仁波切寺’。我們是守護岡仁波齊轉山路的一座小廟。”
岡仁波切!陳默心中一凜。這座神山在藏傳佛教、苯教、印度教等眾多信仰中都有著神聖的地位,被認為是世界的中心。沒想到他們竟然在這神山腳下的一座破敗小廟裡。
“那……主持的長老他……”陳默想問更多。
小喇嘛卻打斷了他,指了指主殿:“曲傑上師在念經。你要找他嗎?”他口中的“曲傑上師”,想必就是昨晚那個老喇嘛。
陳默點了點頭,但又覺得此刻上去打擾不太合適。
小喇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上師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你還是等會兒吧。”說完,他捧著一個銅盆,裡麵裝著水,朝客房走去。
陳默看著小喇嘛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詭異的瑪尼石堆,心中充滿了疑問。這座寺廟到底有什麼秘密?那位曲傑上師為何整日念經?那些詭異的石堆和模糊的佛像,是否與昨晚的異響有關?還有那暗紅色的痕跡……
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精神,找到離開這裡的路。至於這些秘密,或許等老仆身體好轉,他們就應該儘快離開。
然而,他隱隱有種預感,事情恐怕不會這麼簡單。這座名為“岡仁波切寺”的小廟,就像一個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就可能釋放出難以想象的恐怖。
下午,老喇嘛曲傑終於從主殿裡出來了。他看起來更加疲憊,眼窩深陷,臉色灰敗。他看到陳默,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徑自走回自己的禪房,關上了門。
陳默幾次想上前搭話,詢問關於此地的情況,以及如何離開,但看到曲傑上師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以及寺廟裡始終彌漫著的壓抑氣氛,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夜幕再次降臨。這一次,陳默沒有等到誦經聲,整座寺廟死一般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這種寂靜比昨夜的風雪更加令人不安。
陳默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輾轉反側。老劉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睡得極不安穩,嘴裡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到了後半夜,陳默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牆壁,又像是……骨骼在摩擦。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似乎是從寺廟的某個角落傳來的。
他悄悄爬起來,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望去。月光慘白,照在空曠的院子裡,那圈瑪尼石堆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扭曲的陰影,如同匍匐的鬼影。
而那奇怪的聲音,似乎就來自石堆的方向。
陳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出聲,隻是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石堆。月光下,那些石堆仿佛活了過來,表麵的經文在陰影中若隱若現,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突然,他看到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從石堆中分離出來!
那黑影很高大,輪廓模糊,像是穿著厚重的藏袍,又像是……沒有具體的形態,隻是一團蠕動的黑暗。它似乎沒有五官,隻有一個模糊的頭顱輪廓,緩緩地轉向客房的方向。
陳默嚇得魂飛魄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想尖叫,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他想逃跑,但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就在那黑影即將靠近客房門口時,主殿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盞昏暗的油燈。接著,曲傑上師的身影出現在主殿門口。他沒有點燈,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月光下,陳默看到曲傑上師的手中,握著一柄形狀古怪的長刀,刀身烏黑,看不到任何光澤,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寒氣。
那蠕動的黑影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發出一聲低沉的、非人的嘶吼,然後猛地向後縮去,重新融入了瑪尼石堆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石堆恢複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但陳默知道,那不是幻覺。他親眼看到了那個詭異的黑影,也看到了曲傑上師手中那柄不祥的長刀。
這位老喇嘛,他絕對不是普通的出家人。他似乎在守護著什麼,或者說,在鎮壓著什麼。而這座寺廟,這片瑪尼石堆,就是封印之地。
陳默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快離開這裡,越遠越好。這座“岡仁波切寺”,根本不是庇護所,而是一個隱藏在神山腳下的、巨大而恐怖的囚籠。
第二章:午夜的法會與亡魂的哭泣
經曆了又一個驚魂之夜,陳默和老劉的精神狀態都瀕臨崩潰。老劉的病情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開始說胡話,時常呼喚著一個早已去世多年的老婦人的名字。陳默則時刻處於高度緊張之中,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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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曲傑上師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整日將自己關在禪房裡,隻有在每天傍晚時分,才會準時出現在主殿,進行大約一個時辰的誦經儀式。而每一次誦經,寺廟裡都會彌漫起一股更加濃重的、混合著血腥和某種腐敗氣味的味道。
至於那個叫次仁的小喇嘛,陳默倒是和他有過幾次短暫的接觸。次仁似乎對陳默這個來自漢地的陌生人並不排斥,偶爾會主動和他搭話,用他那雙純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陳默身上的漢式服飾。但每當陳默試圖詢問關於寺廟或者曲傑上師的事情時,次仁都會變得沉默寡言,或者顧左右而言他,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天傍晚,陳默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壓抑的氣氛,決定再去廚房找些吃的。他端著食物的托盤,小心翼翼地穿過空曠的走廊。走廊兩側的房間裡,似乎都堆放著雜物,大部分房門都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令人不安的黑暗。
當他走到走廊儘頭,靠近主殿的一側時,忽然聽到一陣低沉的、壓抑的哭泣聲。
那哭聲很輕,斷斷續續,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悲傷和怨恨。聲音似乎是從主殿的方向傳來的。
陳默心中一驚,腳步頓時停住了。這座廢棄的寺廟裡,怎麼會有女人的哭聲?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哭聲還在繼續,時高時低,如泣如訴,讓人聽了不寒而栗。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哭聲中,似乎還夾雜著模糊的、聽不懂的藏語歌詞。
難道是……鬼魂?
陳默從小就聽過不少鬼故事,此刻身處這詭異的環境中,更是寧可信其有。他下意識地後退,想要遠離這聲音的來源。
就在這時,他看到主殿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昏暗的光線。哭聲正是從那門縫後傳來的。同時,他還聞到了一股比以往更加濃鬱的血腥味。
好奇心和恐懼心交織在一起,讓陳默猶豫不決。他想弄清楚這聲音的來源,但又害怕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
就在他遲疑之際,哭聲突然停止了。緊接著,主殿裡傳來一陣低沉的梵唱聲,正是曲傑上師誦經的聲音。但這次的誦經聲與往日不同,更加急促,更加高亢,仿佛在進行某種緊急的儀式。
陳默不敢再靠近,悄悄地退了回去。他沒有將聽到哭聲的事情告訴老劉,怕引起他更大的恐慌。但這件事卻在心裡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夜深了,陳默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主殿方向的誦經聲已經停止,寺廟裡再次陷入死寂。但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似乎還縈繞在他的耳邊。
突然,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陳默感覺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耳邊響起嗡嗡的轟鳴聲。他看到房間的牆壁、天花板都在扭曲、融化,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他仿佛聽到了很多人在說話,聲音嘈雜,又像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那些聲音有的是漢語,有的是藏語,還有一些他從未聽過的語言。他們似乎在爭吵,在哭泣,在嘶吼……
“……還我頭來……”
“……我的孩子……你在哪裡……”
“……背叛者……將永世不得超生……”
“……岡仁波齊的雪……洗刷不了罪孽……”
“……時候快到了……封印……要破了……”
無數混亂的聲音衝擊著他的神經,讓他頭痛欲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冰冷而沉重,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要將他撕裂。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他看到了一張模糊的臉,就在他的麵前。那是一張極其蒼老的女人的臉,皮膚乾癟,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嘴角裂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染血的牙齒。
“……漢……子……你……也……逃……不……掉……”
那張臉發出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啞聲音,然後,陳默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陳默悠悠轉醒。他發現自己躺在客房的地上,身邊是嚇得麵色慘白的老劉。
“公子!公子你醒了!”老劉看到陳默醒來,激動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剛才……你剛才突然就暈倒了,渾身發燙,還胡言亂語……嚇死我了!”
陳默頭痛欲裂,渾身酸痛無力。他努力回憶著昏迷前發生的事情,那詭異的哭泣聲,混亂的囈語,還有那張恐怖的女人臉……
“我……我聽到了哭聲……”陳默艱難地說道。
老劉連連點頭:“是啊,我也聽到了!那哭聲太淒慘了,像個女人……就在廟外麵……我還以為是哪個遇難的旅人呢……”
陳默掙紮著坐起來,環顧四周。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驅散了夜晚的陰霾。寺廟裡依舊是那副破敗的樣子,但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檀香味?而且,那股一直存在的壓抑感,似乎也減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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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仁呢?”陳默問道。他記得昨晚次仁好像也在附近。
老劉搖了搖頭:“沒看到他。”
陳默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走出客房,來到院子裡。陽光明媚,照在瑪尼石堆上,那些石頭泛著冰冷的光澤。石堆周圍的陰影似乎淡薄了許多。
主殿的門敞開著,裡麵傳來次仁低低的誦經聲。陳默走了過去,看到次仁正跪在佛像前,認真地念誦著經文。曲傑上師也在主殿裡,他站在佛像前,手裡不再握著那柄烏黑的長刀,而是拿著一串潔淨的白色念珠,麵容似乎也比昨日平和了一些。
看到陳默進來,曲傑上師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次仁則停下誦經,起身行了一禮:“阿爸叔叔)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他的語氣很正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還好。”陳默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佛像。借著從門口射入的光線,他第一次看清了這尊佛像的麵容。
那是一尊忿怒尊,多頭多臂,表情猙獰可怖,眼中似乎燃燒著火焰。但在佛像的底座,靠近蓮花座的位置,陳默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符號,那符號他從未見過,形狀像一個扭曲的眼睛,又像是一個鎖孔。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在佛像前方的地麵上,他看到了一些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汙漬,如同……血跡。
“上師在準備一場法會。”次仁似乎看出了陳默的疑惑,主動解釋道,“是為了安撫山裡的……一些不安的靈魂。”
“不安的靈魂?”陳默追問道,“是……像昨晚那樣的哭聲嗎?”
次仁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輕聲說道:“大概是吧。岡仁波齊腳下,從來都不缺迷途的靈魂。”
陳默還想再問,但曲傑上師突然開口了,聲音低沉:“時候到了,該準備了。”
次仁立刻站起身:“是,上師。”他轉向陳默,臉上露出一絲歉意:“阿爸,法會期間,寺廟可能會比較吵鬨,您和……劉叔,最好待在客房裡,不要出來。”
陳默點了點頭,心中卻越發警惕。這場法會,到底是為了安撫誰?又是在鎮壓什麼?昨晚聽到的那些混亂囈語,似乎預示著某種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法會開始了。悠揚而肅穆的法號聲響起,伴隨著密集的鼓點和鐃鈸聲。誦經聲從主殿裡傳出,低沉而富有力量,仿佛能洗滌人的心靈。
陳默和老劉待在客房裡,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主殿裡人影晃動。曲傑上師身著華麗的法衣,坐在高高的法座上,手持法鈴和金剛杵,主持著法會。次仁和其他幾個……陳默這才發現,原來寺廟裡還有另外兩個年紀稍長的喇嘛,他們也參與了法會,表情肅穆,口中念念有詞。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檀香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息,既神聖又帶著一絲詭異。
法會持續了很長時間。期間,陳默又聽到了那種奇怪的哭泣聲,比昨晚更加清晰,更加淒厲,仿佛就在耳邊響起。他還聽到了風聲,嗚嗚咽咽,如同鬼哭狼嚎。主殿裡的誦經聲也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響亮,仿佛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
老劉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抓著陳默的胳膊。陳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晚,必定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終於,法會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下去。最後一聲法號落下,寺廟裡恢複了寂靜。
陳默和老劉等到深夜,確認外麵沒有任何動靜後,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院子裡空無一人。主殿的門緊閉著。瑪尼石堆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顯得格外詭異。
“次仁……曲傑上師他們呢?”老劉顫聲問道。
陳默搖了搖頭,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推開主殿的門,走了進去。
主殿裡一片狼藉。法座傾倒在地,法衣、法器散落得到處都是。地上滿是灰塵和腳印,還有一些……暗紅色的粘稠液體,一直延伸到佛像的腳下。
佛像前的地麵上,那片乾涸的血跡似乎擴大了許多,顏色也更加鮮豔。
而那尊猙獰的忿怒尊佛像,原本是麵朝殿內的,此刻,卻被轉動了方向!
佛像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緊閉的寺門方向!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