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多橋多水,亦多鬼魅傳說。尤其是這暮春之後的時節,陰雨連綿,水汽氤氳,更助長了那股子陰森之氣。而在這諸般邪祟之中,尤以“河客”——一種溺死於河流的怨靈最為凶戾。它們徘徊不去,化為水鬼,拉人下水,以求自身解脫。
清溪鎮,依傍著一條名為“忘川”的河流而建。忘川河水一年四季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尤其到了夜間,更是黑沉沉的,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線。鎮上的居民大多靠著河上運輸或漁獵為生,對河客的傳說,既敬畏又恐懼。
每年農曆七月十五,是中元節,俗稱“鬼節”。傳說這一天地官赦罪,鬼門大開,萬千鬼魂得以離開陰曹地府,回到陽間,享受親人供奉,或尋求未了心願。百鬼夜行,亙古已有。尋常人家,在這一日會早早閉門不出,焚香燒紙,祭拜祖先,祈求平安。
今年的七月十五,清溪鎮的夜晚,注定不會平靜。一場醞釀了數十年的怨念,將在今夜借鬼門開啟之勢,掀起滔天血浪。
第一章:不祥之兆
陳老實,清溪鎮的一名老更夫。年過六旬,背微駝,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溝壑。他每晚亥時晚九點)準時從位於鎮東頭的家中出發,敲著梆子,沿街巡邏,直至醜時淩晨一點),方才回家。這差事他做了快三十年,對鎮上的角角落落,熟稔於心。鎮上的人,大都認識這位沉默寡言卻儘職儘責的老更夫。
這一晚,天色陰沉得可怕,沒有一絲月光。空氣濕漉漉的,仿佛隨時都會滴下水來。傍晚時分,河上起了濃霧,乳白色的霧氣貼著水麵緩緩流動,像有無數無形的生靈在其中穿梭。天黑得特彆早,未到戌時晚七點),家家戶戶就已緊閉門窗,燭火也顯得格外昏黃。
陳老實像往常一樣,提著一盞昏暗的馬燈,腰間掛著銅鑼和梆子,走出家門。一股夾雜著水汽和腐朽落葉的冷風迎麵吹來,讓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今年的夜晚,似乎格外寒冷,而且安靜得有些詭異。往常這個時候,鎮子裡或許還有幾聲犬吠,或是孩童的嬉鬨,可今晚,卻死寂一片,連風吹過屋簷下懸著的紙錢串發出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咚……咚……咚……”梆子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帶著幾分沉悶。陳老實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的直覺告訴他,今夜不同尋常。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像是有生命般,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偶爾會露出街道兩旁緊閉的門窗和緊掩的鋪板,如同一個個蟄伏的怪獸。
走到鎮中心的十字路口,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據說已有數百年曆史。樹下常年設有一個簡陋的土地廟。陳老實習慣性地走到廟前,借著馬燈微弱的光芒,看到供桌上放著幾個早已熄滅的蠟燭台和幾張揉皺的黃紙。看來白天有人來拜祭過。
他正準備敲響梆子,忽然眼角餘光瞥見老槐樹的樹乾上,似乎刻著什麼。他眯起眼睛,湊近了些。借著燈光,他看到那是一道新鮮的劃痕,很深,像是用利器匆忙刻下的。劃痕組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字——“逃”。
陳老實心中一凜。誰會在這時候,用這種方式留下字跡?是警告嗎?還是……某種預兆?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濃霧彌漫的河麵方向,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咚……咚……咚……”他定了定神,繼續敲響了梆子,聲音似乎比剛才更響了些,試圖驅散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
繼續往前走,路過河邊的一排洗衣石階。平日裡,這裡總是聚集著洗衣的婦人,說說笑笑,熱鬨非凡。但今晚,石階上空空蕩蕩,隻有被水衝刷得光滑的青石板,在黑暗中泛著濕冷的光。河麵上,霧氣更濃了,幾乎看不到對岸。偶爾有風吹過,帶來水汽的同時,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味?
陳老實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這味道很不對勁,像是……鐵鏽,又像是某種東西腐爛後產生的氣味。
走過洗衣石階,再往前就是鎮子的西市了。這裡店鋪居多,此刻也都是門戶緊閉。陳老實剛走到一家米鋪門口,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嘩啦……嘩啦……”
那聲音像是有人在水中掙紮,又像是濕漉漉的衣物拖過地麵。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陳老實猛地停下腳步,手心開始冒汗。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消失了。
是錯覺嗎?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水裡?
他想起了那個刻在樹上的“逃”字,想起了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咚!咚!咚!”他不再猶豫,用力敲響了手中的梆子,聲音急促而響亮,打破了夜的寂靜。“邪祟作祟!百姓閉戶!安心睡覺!”他用略帶沙啞的聲音高喊著,試圖給自己壯膽,也讓潛在的“東西”知道,這鎮上還有人醒著。
然而,他的呼喊並沒有帶來任何回應,隻有更加深沉的死寂。那“嘩啦”的水聲,似乎又在他前方不遠處的河埠頭方向響了起來,而且這一次,清晰了許多,還夾雜著一種……類似嬰兒啼哭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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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實的心臟狂跳起來。河埠頭那邊……他記得很清楚,那裡水流湍急,水下暗礁叢生,是鎮上公認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以前也曾有過失足落水的人,但大多是意外。可今晚這聲音……
他握緊了腰間的銅鑼槌,另一隻手提著馬燈,一步步向河埠頭挪去。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沉重。
離河埠頭越來越近,那聲音也越來越真切。除了水聲和嗚咽,似乎還有……低低的啜泣聲?像是一個女人在哭泣,充滿了無儘的哀怨和絕望。
陳老實頭皮發麻,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知道自己應該趕緊離開這裡,回去敲鑼報警,但他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步。一種莫名的好奇心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交織在一起,拉扯著他。
“是誰?”他鼓起勇氣,顫聲問道,“誰在那裡?”
回答他的,是更加淒厲的嗚咽和“嘩啦”的水聲。
突然,一陣陰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借著馬燈的光芒,陳老實隱約看到,河埠頭的最邊緣,靠近水麵的地方,似乎……似乎有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輪廓模糊,像是一團被水浸濕的棉絮,又像是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背對著他,匍匐在水邊。
陳老實嚇得倒退一步,差點摔倒。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那白色的影子卻消失了。水麵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濃霧和嗚咽的風聲。
難道是眼花了?是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
陳老實不敢再待下去。他轉身就跑,腳步慌亂,梆子和銅鑼撞在一起,發出“哐啷哐啷”的怪響。他一路狂奔回家,連梆子都忘了繼續敲。
回到家,他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屋裡的油燈搖曳著,映照出他蒼白而驚恐的臉。
今夜,絕對有問題。
那個“逃”字,那奇怪的聲音,那若隱若現的白影……這一切都預示著,今夜,清溪鎮恐怕要發生不祥之事。
他隱隱有種預感,今年的鬼節,忘川河裡的東西,恐怕要出來“進食”了。而他,似乎已經撞破了它們的秘密。
第二章:詭異的祭祀
陳老實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始終陰沉得像一塊沉重的鉛板。河上傳來的怪聲和水汽,似乎一直沒有停歇。他蜷縮在床上,聽著外麵的動靜,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他才敢稍微放鬆警惕。
然而,當他推開窗戶,一股更加濃鬱的腥甜味撲麵而來,讓他胃裡一陣翻騰。他看到,河麵上漂浮著一些白色的泡沫,像是……祭祀用的紙錢灰燼?但顏色卻顯得異常汙濁,還夾雜著一些暗紅色的、像是血絲般的東西。
鎮上依舊死寂。往常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有早起的漁民準備出船,或者婦人開始準備早飯了。但今天,整個清溪鎮仿佛都沉浸在一片死氣沉沉的沉睡之中。
陳老實匆匆洗漱完畢,換上乾淨衣服,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去鎮上看看情況,或者報告裡正。但昨晚的經曆讓他心有餘悸,他不敢一個人出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陳老頭!開門!”是裡正王福貴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和不安。
陳老實連忙打開門。隻見王福貴臉色蒼白,眉頭緊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神色惶恐的鎮民。
“王裡正,出什麼事了?”陳老實問道。
“陳老頭,你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或者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王福貴急切地問道。
陳老實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昨晚看到樹上的字、聽到的水聲和哭聲,以及看到白色影子的經過說了一遍。
眾人聽完,臉色更加難看了。
“我也聽到了!昨晚後半夜,我家的狗叫得特彆凶,我起來一看,河麵上霧氣衝天,還隱約有哭聲。”一個叫老張的漁民說道,“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不止呢!”另一個鎮民接口道,“我家婆娘早上起來,說在後院井邊看到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小娃娃影子,一閃就不見了!”
“紅肚兜的小娃娃?那不是……河童嗎?”有人驚恐地說。
“河童,水鬼……難道今年河客真的要出來作祟了?”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寫滿了恐懼。王福貴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都彆慌!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情況。昨晚鎮上可有發生什麼事?”
眾人議論了一番,都說沒發現什麼異常,隻是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不敢外出。
“陳老頭,你昨晚看到那個‘逃’字了嗎?”王福貴問道。
陳老實點點頭。
“這……這是誰寫的?”王福貴臉色凝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匆匆忙忙地走來。擔架上,蓋著一塊白布,隱約能看到下麵躺著一個人形。
“是李家那小子!”有人驚呼。
李家小子是鎮上李木匠的兒子,年方十七,平日裡身強體壯,昨晚還在河埠頭幫人搬東西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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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貴快步上前,掀開白布一角。下麵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家小子雙目圓睜,嘴巴大張,臉上凝固著極度驚恐的表情。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勒過。更詭異的是,他的手腳都有被尖銳物體劃破的傷口,傷口處不斷滲出烏黑的血液。他的身體冰冷僵硬,顯然已經沒了氣息。
“怎麼……怎麼回事?”王福貴聲音顫抖地問道。
抬擔架的人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說:“今……今早……我們幾……幾個人想去河邊……看看……就……就發現他……躺在石階上……像……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
“從水裡撈上來的?”眾人驚呼。
陳老實心中一沉,昨夜聽到的水聲和哭聲,難道……
“他的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水裡的……”一個膽大的鎮民補充道,“你們看他手上的傷口,像是被水草或者……什麼尖銳的石頭劃的。”
王福貴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陳老實,又看了一眼眾人,沉聲道:“先把李家小子帶回去,通知他家人。然後,你去祠堂敲鐘,把大家都召集起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是,裡正!”那人連忙跑去。
很快,清溪鎮的居民們都被召集到了村口的祠堂前。往日裡熱鬨的祠堂廣場,此刻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都麵色惶恐,交頭接耳,議論著李家小子的死訊和昨夜的怪事。
王福貴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沉重地說道:“各位鄉親,昨夜……我鎮出了不幸之事。李家小子……歿了。”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我已經報官了,縣太爺說會儘快派人來查驗。在此之前,我希望各位鄉親都能保持冷靜,不要恐慌。”王福貴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大家。”
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邊緣的陳老實,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昨夜,老更夫陳老頭,以及部分早起的鄉鄰,都聽到或看到了些……不尋常的跡象。結合李家小子詭異的死狀……我懷疑……恐怕是衝撞了河裡的……東西。”
“河客!”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河客!是河客索命來了!”
“我就說嘛,今年這水一直都陰森森的,肯定有大問題!”
“怎麼辦啊?我們會不會都……”
驚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場麵一度失控。
王福貴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大家安靜下來。“大家安靜!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我們必須想辦法應對!”
他沉吟片刻,說道:“按照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七月半鬼門開,河客可能會出來作祟。為了安撫河客,也為了求得鎮上的平安……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按照舊例,舉行一次‘河神祭’?”
“河神祭?”眾人聞言,議論紛紛。
所謂的“河神祭”,是清溪鎮流傳下來的一個古老而殘酷的儀式。據說,在很久以前,清溪鎮也曾頻發河客溺人之事。後來,一位高人指點,說是需要每年獻上“替身”,才能平息河客的怨氣。這個“替身”,並非牲畜,而是……活生生的人。
具體來說,就是在七月半鬼節這天,選出一個八字純陰、命格輕賤之人,用紅繩捆綁,係上寫有祈求河神庇佑的符咒,投入忘川河中。據說,河客會接受這個祭品,從而保佑全鎮一年平安。
然而,這個儀式太過殘忍,而且毫無科學依據。隨著時代變遷,加上官府屢次禁止,這個“河神祭”早已被廢止多年,隻是在一些老人的口中偶有提及。沒想到,時隔多年,王福貴竟然要重新啟用這個儀式。
“不行!絕對不行!”立刻有人反對,“那是殘害無辜!哪有什麼河神?李家小子肯定是遭了邪祟,絕不能拿活人去祭!”
“是啊,王裡正,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封建迷信!”
“而且,去哪裡找合適的‘替身’?八字純陰,命格輕賤……去哪裡找這樣的人?”
王福貴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我知道這個提議很突然,也很殘酷。但是,各位想想,李家小子已經沒了。如果我們不拿出點辦法,河客恐怕還會繼續害人!到時候,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他環視眾人,語氣變得嚴厲起來:“當然,我不會隨便抓一個人去送死。我已經去問過了鎮上的老先生,他說,今年……李家那個剛過門不久媳婦,小翠……她的生辰八字,似乎……有些符合。”
人群頓時一片嘩然。
小翠是外鄉人,嫁給李木匠的兒子才半年。她長得水靈清秀,平日裡沉默寡言,勤勞本分,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被指認為“替身”。
“憑什麼選小翠?她才剛嫁過來!”
“就是!這不公平!”
“王裡正,你是不是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王福貴臉色一沉:“都住口!我也是為了全鎮著想!小翠的八字,是鎮上唯一一個符合條件的!如果我們不獻上祭品,河客發怒,恐怕整個鎮都要遭殃!到時候,誰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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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這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興許……真能管用。明天就是七月十五鬼節,也是鬼門開的日子。儀式必須在午夜之前完成。時間不多了,希望大家……能明白我的苦心。”
說完,王福貴不再理會眾人的喧嘩,轉身走進了祠堂。
祠堂外的氣氛更加壓抑了。反對的聲音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恐懼和絕望。人們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不安。雖然不願意相信,但在未知的恐懼和對災難的擔憂麵前,“河神祭”似乎成了唯一的希望,儘管這個希望是用一條無辜的生命換來的。
陳老實站在人群中,眉頭緊鎖。他不同意王福貴的做法,這太殘忍,也太迷信了。但是,他也無法否認,昨夜的經曆讓他心有餘悸。忘川河裡的東西,恐怕真的被驚動了。如果真的不采取什麼措施……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用活人獻祭?他做不到。他想起了李家小子那張驚恐的臉,想起了小翠那雙茫然而無助的眼睛。他們都隻是普通的鎮民,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命運?
夜色漸漸降臨。濃重的烏雲遮蔽了天空,連最後一絲光亮都沒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祠堂裡,隱隱傳來低低的哭泣聲和爭吵聲。而忘川河的水,似乎比白天更加洶湧,濤聲陣陣,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陳老實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那個所謂的“河神祭”,很可能隻是一個開始。
第三章:百鬼初現
七月十五的夜晚,終於在一片壓抑和恐懼中降臨。
沒有月亮,沒有星光,隻有厚重的烏雲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風嗚嗚地刮著,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發出淒厲的聲響。忘川河的水濤聲震耳欲聾,仿佛隨時都會決堤。河麵上彌漫著比前幾天更加濃重的白霧,將整個河岸都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鎮上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白天關於“河神祭”的爭論和恐慌,似乎被這濃重的夜色吞噬了,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然而,這種寂靜之下,卻湧動著更加可怕的暗流。
陳老實沒有睡覺。他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柄用了多年的柴刀。雖然他知道自己這點微末道行未必能抵擋什麼,但至少能給他一點心理安慰。他時不時地望向河邊的方向,耳朵警惕地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響動。
天空中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很快就連成了線。冰冷的雨水打在陳老實的臉上、身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雨水讓空氣變得更加濕冷,也似乎讓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更加濃鬱了。
“咚……咚……咚……”
遠處傳來了梆子聲。是其他幾個年輕力壯的更夫在巡邏。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平時緊張和急促得多。
突然,一陣尖銳的叫聲劃破了夜空!
“啊——救命啊——”
那聲音淒厲無比,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正是來自河邊的方向!
陳老實心中一驚,猛地站了起來。是李家小子的媳婦,小翠?!
緊接著,他又聽到了幾聲模糊的搏鬥聲,似乎有人在撕扯著什麼。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隻剩下雨聲和風聲。
陳老實的心沉到了穀底。難道……儀式已經開始了?他們把小翠……扔進河裡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柴刀,踉踉蹌蹌地就往河邊跑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腳下的泥路異常濕滑。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越靠近河邊,那股腥甜味就越濃,幾乎要讓人窒息。河麵上的霧氣翻滾得更加厲害,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開水。隱約間,他似乎看到水麵上漂浮著一些模糊的影子,又像是水草在瘋狂地舞動。
“小翠!小翠!”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著。
沒有人回應。隻有風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終於,他來到了河埠頭附近。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隻見靠近水邊的石階上,散落著一些紅色的繩索碎片和幾張畫著符咒的黃紙。地上還有一灘尚未乾涸的血跡,混雜在泥水之中,顯得格外刺眼。
而在不遠處的河麵上,有幾個黑影正在水中掙紮!
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陳老實隱約看到,那些黑影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拉住了腳踝,正拚命地想要浮上水麵,卻一次次被無形的巨大力量拖回水中。他們發出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呻吟聲,但很快就沉了下去,隻剩下幾個氣泡冒上來。
是落水的人!有人在河裡!
可是,現在明明是七月十五的深夜,鎮上的人大都閉門不出,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在河裡?難道……那些都是……
陳老實不敢再想下去。他看到,那些掙紮的黑影旁邊,似乎還有一個更大的、更模糊的陰影在遊動,像是一條巨大的水蛇,又像是一個……有著無數觸手的怪物?正是那個陰影,在不斷拉扯著那些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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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孽!我看你往哪裡跑!”陳老實怒吼一聲,也顧不上害怕了,舉起柴刀,就朝著水中的陰影衝了過去。他想,就算是死,也要拚死一搏,救下那些可憐的人。
然而,他的腳剛剛踏入冰冷的河水裡,一股強大的力量就猛地將他拽住!
那感覺,就像是有一雙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要把他也拖入那冰冷的深淵。
陳老實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身體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水中。他低頭看去,隻見自己的腳踝處,不知何時纏繞上了一圈碧綠的水草。那水草堅韌無比,越收越緊,勒得他骨頭生疼。
“放開我!該死的!”陳老實用力掙紮,但那水草像是活物一般,紋絲不動。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周圍的水溫驟然下降,冰冷的寒意順著腳踝蔓延至全身。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充滿了貪婪和惡意。
“嘻嘻嘻……”
一陣尖銳而詭異的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仿佛就在耳邊。
陳老實駭然轉頭,隻見濃霧之中,影影綽綽地出現了許多身影。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著各種奇裝異服,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麵目腐爛,有的則渾身濕漉漉的,頭發滴著水。他們無聲地笑著,眼神空洞,嘴角咧開到耳根,露出一口慘白的牙齒。
百鬼夜行!
陳老實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沒能逃脫。今夜,忘川河畔,注定是鬼物的樂園。
那些原本在水中掙紮的人影,似乎也感覺到了陳老實的存在,停止了徒勞的掙紮,一個個轉過頭,用空洞的眼神望著他。其中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小娃娃,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伸出蒼白的小手,朝著他招了招。
緊接著,那些鬼影開始蠕動,朝著岸邊飄了過來。他們的速度不快,但數量眾多,如同潮水般湧來。
陳老實握緊柴刀,試圖砍斷腳踝上的水草,但那水草堅韌異常,柴刀砍在上麵,隻發出“嘎吱”的聲響,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越來越多的鬼影圍了上來。它們的身體冰冷刺骨,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和水腥味。有的鬼影伸出手,想要觸摸他的臉;有的則試圖鑽進他的衣服裡;還有的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
陳老實揮舞著柴刀,胡亂地抵擋著。但他的體力在快速消耗,恐懼也越來越深。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這些鬼物的對手。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他絕望地呼喊著,但回應他的,隻有鬼影們詭異的笑聲和越來越近的低語聲。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他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人高聲喊道:“陳老頭!你在哪裡?”
是其他更夫的聲音!
緊接著,幾道火光出現在了遠處的河堤上。是那些年輕力壯的更夫舉著火把趕過來了。
“妖孽!哪裡跑!”為首的一個年輕更夫,名叫阿虎,膽子很大,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嚇了一跳,但隨即怒吼一聲,將手中的火把朝著那些鬼影擲了過去。
火把落在鬼群中,發出“滋啦”一聲,火焰瞬間點燃了幾個鬼影。那些鬼影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化作縷縷黑煙消散了。
火光似乎對這些鬼物有著極大的克製作用。其他鬼影看到同伴被燒死,紛紛後退,發出憤怒而不甘的咆哮。
趁著這個機會,腳踝上的束縛也突然鬆開了。陳老實顧不上疼痛,連忙踉蹌著退回到岸上。
“快走!”阿虎等人跑了過來,扶起陳老實,“這裡太危險了!我們快回鎮上去!”
“可是……那些落水的人……”陳老實指著河裡,那些剛才還在掙紮的人影已經不見了蹤影,隻剩下湍急翻滾的河水。
“來不及了……”阿虎臉色慘白,“先保住性命再說!”
一群人不敢停留,舉著火把,互相攙扶著,狼狽不堪地向鎮子的方向跑去。
身後,是更加濃重的黑暗和霧氣。隱約間,似乎還能聽到那些鬼物不甘的咆哮聲,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水聲。
陳老實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黑暗和霧氣籠罩的忘川河,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太詭異了。那個“河神祭”到底有沒有舉行?小翠怎麼樣了?河裡那些掙紮的人又是誰?那些鬼物……是怎麼回事?
他隱隱覺得,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今夜的忘川河,似乎不僅僅隻有百鬼那麼簡單。
第四章:水鬼的詛咒
陳老實等人踉踉蹌蹌地跑回了鎮子。他們驚魂未定的樣子,很快驚動了還沒睡或者被驚醒的鎮民。
當人們看到他們狼狽的模樣,聽到他們關於河裡出現大量鬼影、有人被拉下水的說法時,剛剛因為“河神祭”而暫時平複的恐慌,再次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開來。
“是真的!河裡真的有鬼!”
“我就說不能相信什麼邪門歪道!現在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