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一年,琉球國,首裡城。
梅雨季節,黏膩的海風裹挾著腐木氣息。王宮深處,禦內原王族陵園)的一角突然塌陷,露出個僅容孩童通過的漆黑地穴。奉命探查的役人用繩索吊下,卻在洞穴深處摸到滿手濕滑、糾纏之物——並非樹根,而是大團烏黑綿長、猶帶活性的發絲,發絲間纏繞著一具身著陳舊皇家禮服的骸骨,骸骨懷中緊抱一個紋樣詭譎的赤黑漆盒。役人驚恐萬狀,扯斷一縷發絲逃回地麵,三日後,竟被發現溺斃於自家庭院水甕,滿頭黑發不翼而飛。宮中流言四起,皆雲驚擾了“神女之眠”,大凶。彼時,琉球正為清廷冊封使將至而忙碌,此事被王府強行壓下,漆盒被秘密送入王庫深處封存。
第一章異冊
我叫魏允,原為福建巡撫門下清客,因通曉海事、略懂巫醫,被薦往琉球,助朝廷冊封使處理文書兼采風問俗。抵琉月餘,除卻濕熱的天氣,更覺這海島王國美麗表象下暗流湧動。那日,我奉冊封副使李大人之命,至首裡王府書庫查閱舊典。
書庫幽深,竹簡與古籍混雜著琉球特有的芭蕉布卷軸,彌漫著黴與防蟲香料混合的怪味。在一排關於“琉球神道”琉球古神道)祭祀的卷宗後,我無意抽出一本以黢黑硬皮包裹、無題名的厚冊。翻開一看,內頁並非紙張,而是薄如蟬翼的魚皮,以暗褐顏料書寫著一種扭曲如蛇蟲爬行的文字,間雜著人形舞蹈的詭異圖畫。我勉強認出,那是種早已失傳的琉球古字,夾雜著些咒符。
“先生對此冊有興趣?”一個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我驚回頭,是王府掌管典籍的老司書,名叫奧間,皺紋深如刀刻,眼神渾濁卻銳利。
“奧間大人,此冊所載,似乎非尋常祭文?”我試探問。
奧間深陷的眼窩看了我片刻,緩緩道:“此為‘楚祆yao)’之書,不詳之物。乃百年前,一被流放至久高島的女巫所遺,記載……神女之怒,與侍奉神女的‘咒蠱’之術。王府封存,本不該現世。”他話音未落,書庫外忽然傳來侍女驚恐的尖叫。我們衝出去,隻見庭院中,一名年輕侍女癱軟在地,指著不遠處一株古老的榕樹——濃密的氣根間,赫然懸掛著大把烏黑的長發,隨風搖曳,宛如活物。奧間臉色驟變,喃喃道:“神女的頭發……又長出來了……”
第二章咒蠱
侍女當夜便發起高燒,胡話不斷,反複嘶喊著“頭發纏住了”和“盒子開了”。我借診治之名,暗中查訪,線索指向王府禁地——禦內原。看守陵園的老兵醉酒後透露,月前地穴塌陷,出土的漆盒被大親王府高官)命人密藏於王庫“奧間”,據說盒上封有符咒,但仍夜半傳出異響。
我設法買通一名內侍,趁夜色潛入王庫。在堆積如山的貢品與典籍儘頭,找到了那個赤黑漆盒。盒身花紋並非祥瑞,而是無數糾纏的人形在發絲中掙紮的畫麵。盒蓋縫隙處,竟真的滲出幾縷烏黑發絲,微微蠕動。我強忍心悸,以銀針試探,發絲竟如活蟲般纏繞針尖!盒內隱約傳出細微的啜泣聲。
正當我欲退走,陰影中走出奧間。“魏先生,你不該來這裡。”他手持一盞油燈,火光跳動下,他的臉晦暗不明,“那不是祥瑞,是詛咒。是‘爬爬ハハ,琉球古語中對某種母性神怪或詛咒的稱謂)’的怨念所化。”
他告訴我一個王府秘辛:百年前,一位擁有強大巫力的“聞得大君”最高神女)因與王室權力鬥爭失敗,被誣為施行“咒蠱”邪術,囚禁地穴折磨至死。她臨終發下毒咒,詛咒王室血脈將被“神女之發”纏繞,永世不得安寧。其骸骨與蘊含怨念的發絲被封入漆盒,而鎮壓之法,需以其直係血脈之血,定期舉行特定祭祀。如今,祭祀中斷多年,詛咒已再次蘇醒。
“王室欲借清廷冊封使來臨之機,以盛大典禮掩蓋此事,甚至妄想利用盒中邪物……”奧間搖頭,“玩火自焚。”
突然,王庫外傳來喧嘩,火光驟亮!“有賊人潛入王庫!”我們被發現了。
第三章發噬
我與奧間倉皇逃出王庫,躲入禦內原的密林。追兵的火把在身後晃動。奧間帶我至一隱蔽處,地麵竟又有一個狹窄洞口,與之前塌陷處相似。“這是舊道,通往神女殞命之處。”他啞聲道,“唯有直麵詛咒之源,或有一線生機。”
洞穴深處,空氣冰冷刺骨,彌漫著濃烈的腥氣。四周洞壁布滿濕滑、不斷生長的烏黑發絲,如活蛇般蠕動。洞穴中央,一具被更多發絲緊緊纏繞的骸骨若隱若現,與之前發現的那具服飾相同。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們聽到了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啜泣聲,來自四麵八方,仿佛有無形的存在包圍了我們。
奧間取出一柄古老的青銅短刀,割破自己的手掌,將血滴在地上,口中念誦起古老的祝禱詞。發絲的蠕動似乎減緩了片刻。但下一刻,洞穴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無數發絲如黑色潮水般向我們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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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它醒了!”奧間將我推向一旁狹窄的岔路,自己則轉身迎向發潮,短刀揮舞,發出淒厲的吼聲。我被發絲絆倒,連滾帶爬地逃出洞穴,回頭最後一眼,隻見奧間的身影已被無儘的黑暗長發吞沒。
我逃回使館,驚魂未定。次日,王府對外宣稱,老司書奧間突發惡疾身亡,已迅速下葬。而首裡城中,開始流傳怪病:患者先是大量脫發,繼而新生的頭發變得烏黑油亮、生長極快,最後發絲會自行纏繞脖頸,將人活活勒斃。恐慌如瘟疫般蔓延。王府雖極力彈壓,但“神女索命”的流言已無法遏製。冊封大典在即,整個首裡城卻籠罩在無形的恐怖之中。
第四章神女祭
冊封大典前夜,風雨交加。我被王府武士“請”入宮中。隻見大親高官)麵色灰敗,眼中布滿血絲,他周圍幾個親信官員,頭上竟都戴著厚厚的頭巾,隱約可見其下有物蠕動。
“魏先生,”大親聲音乾澀,“奧間臨死前,是否告知你鎮壓之法?實不相瞞,詛咒已失控,不僅城中百姓,連王府血脈亦開始顯現征兆……明日大典,若在清使麵前出事,琉球國體不存!”
我心中冰冷,明白他們走投無路,想利用我這個知曉內情的外人。我記起奧間提及的“直係血脈之血”,以及那本“楚祆”冊中一幅以血獻祭、安撫怨靈的圖畫。我提出,需在詛咒源頭禦內原地穴)舉行一場真正的安撫祭祀,而非鎮壓。
子時,地穴入口被強行擴大。我、大親及少數知情者,帶著那個漆盒重返洞穴。洞內發絲更加密集,啜泣聲也變成了低沉的咆哮。我按古冊記載,畫下符陣,令大親他自稱是當年迫害神女之王族的後裔)割腕,將鮮血滴入漆盒縫隙。
鮮血滴入,洞中頓時死寂。緊接著,漆盒劇烈震動,盒蓋轟然彈開!沒有預想中的邪物,隻有一團無比光亮、宛如活物的烏黑長發,如擁有生命般緩緩升起。它舒展著,發出似歎息又似歡愉的輕吟。洞穴壁上的所有發絲都與之共鳴,發出微光。
然後,它“看”向了大親。
發絲如溫柔的觸手,纏繞上大親的身體。他驚恐地瞪大眼,卻無法動彈,也無法發聲。發絲輕輕拂過他的頭頂,他的頭發瞬間脫落,繼而頭皮裂開,更多的發絲從中生長而出,與他融為一體。他的眼神迅速黯淡,最終變得與洞中那些發絲一樣,空洞而詭異。
“原來……這就是……回歸……”他最後吐出幾個字,便徹底被發絲包裹,成了一個不斷蠕動的黑色人繭。
我連滾爬出地穴,身後是死寂的洞穴和滿足的歎息。次日,冊封大典竟異常順利地進行,仿佛昨夜隻是一場噩夢。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離琉那日,我回首首裡城,陽光下的王宮依舊美麗,卻總覺得那每一片瓦當、每一根梁柱的陰影裡,都潛藏著無數細密、蠕動的黑線,無聲地注視著這片它們重新掌控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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