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悠然自得地斜倚在柔軟的沙發上，他那身寬鬆的病號服顯得有些鬆垮，仿佛隨時都會從他身上滑落下來。然而，這並沒有影響到他那從容不迫的姿態，反而透露出一種隨性和不羈。
他的額角纏著一圈潔白的紗布，雖然依然十分醒目，但與之前相比，那蒼白的臉色已經有了明顯的改善。如今，他的麵龐上呈現出一種沉靜的、近乎冰冷的掌控感，讓人不禁心生敬畏。
趙山河的一條手臂上還留著一根細長的留置針，那根針通過一根透明的塑料管子與旁邊一台默默運行的監測儀相連。監測儀的屏幕上，平穩的曲線和數字不斷跳動著，仿佛在訴說著他“重傷未愈”的事實。然而，這一切不過是他精心設計的偽裝罷了。
而他的另一隻手，則穩穩地端著一個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口冒出的熱氣如輕煙般嫋嫋上升，散發出一股醇厚而略帶苦澀的阿拉比卡咖啡豆香氣。這股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與他“昏迷不醒”的公開狀態形成了一種尖銳而諷刺的對比。
在他麵前的移動茶幾上，擺放著一台超薄筆記本電腦，屏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仿佛是一個神秘的窗口，連接著無數信息的海洋。屏幕被巧妙地分割成數個小窗口，每個窗口都展示著不同的內容：趙氏集團幾隻核心股票的實時走勢，如同心跳一般跳動著，每一次波動都可能引發市場的軒然大波；加密的郵件界麵，那是隻有他才能解讀的秘密信息，隱藏在數字密碼之後；還有“深藍”傳回的關於南城幾個關鍵地點監控狀態的摘要報告，這些地點或許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的目光偶爾會像閃電一樣掃過屏幕，迅速捕捉到關鍵信息，然後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仿佛在彈奏一曲無聲的交響樂。他的動作優雅而精準，如同一位在幕後默默調度一切的君王，掌控著整個局勢的發展。
然而，更多的時候，他的視線並不是停留在屏幕上，而是落在沙發旁小幾上的那部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加密衛星電話上。這部電話就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等待著那個重要的時刻。它沒有任何華麗的外表，卻承載著他內心深處的期待。
他在等一個電話，一個來自北方，來自查梁一的電話。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但他的耐心卻像鋼鐵一般堅定。
咖啡杯中的液體緩緩減少，時間在靜謐中流淌，隻有儀器偶爾發出的極輕微的滴答聲，以及他偶爾啜飲咖啡時杯沿與唇邊觸碰的細微聲響。他的耐心極好，如同潛伏在深淵之下的巨獸，等待著獵物最終落網的確切信號。
關於查伊一的“處理”結果，他早已通過“深藍”捕捉到的、燕京以北農莊那場“意外火災”的零星加密通訊和後續查家異常低調的應對方式，推測出了七七八八。但他需要查梁一的親口確認。
這不僅僅是確認一個敵人的消失，更是確認查梁一這位新任“盟友”是否徹底斬斷了退路，是否將查家的未來，真正綁上了他趙山河的戰車。
這通電話，將是吹響最終清場號角的信號。
咖啡喝到一半，溫度恰到好處時，那部沉寂已久的黑色衛星電話，終於發出了不同於尋常手機的、一種低沉而持續的震動嗡鳴，屏幕上也亮起了一串經過多重加密轉換的代碼。
趙山河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早已預料。他放下咖啡杯，杯底與玻璃茶幾接觸發出清脆的“哢”一聲。然後，他伸出那隻沒有連接輸液管的手，拿起衛星電話，指尖劃過接聽鍵，將聽筒貼到耳邊。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極其沉重的、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的呼吸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在經曆了一場漫長而艱苦的馬拉鬆比賽後，終於到達終點時所發出的喘息。
過了好幾秒，查梁一那嘶啞、乾澀，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疲憊的聲音才緩緩地傳了過來。
“……山河。”
這兩個字在查梁一的口中被說得如此沉重，以至於趙山河在聽到的瞬間，竟然有一種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凝固的錯覺。
趙山河依舊沉默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知道，查梁一需要時間來組織語言，需要時間來平複內心翻湧的情緒，更需要時間……來做出那個最終的抉擇。
終於，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查梁一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他的話語更加斷斷續續，仿佛每一個字都是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才擠出來的：“……農莊……失火了。”
然而，趙山河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波瀾，甚至連他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仿佛他正在聽的隻是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查梁一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火勢很大……燒得很徹底……她……沒能跑出來。”
趙山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他還是什麼也沒有說，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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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很悲痛。”查梁一艱難地繼續說著，語氣裡充滿了某種壓抑的暗示和最終的決斷，“查家……需要穩定。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隨著那場火……徹底過去吧。查家未來的聲音，隻有一個。”
這話，既是告知查伊一的物理性死亡和社會性抹除，也是查家至少是查梁一這一支）徹底與查伊一切割、並向趙山河遞出的保證書。他們選擇了斷尾求生，選擇了與趙山河合作，換取家族未來的利益。
電話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電流的微弱嘶聲，連接著兩個各懷鬼胎、卻又因共同利益而暫時捆綁的男人。
良久，趙山河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
“節哀，查兄。”
“查家，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那麼，‘星核’海外，查家的份額，我會儘快讓琉璃落實到你名下。”
他沒有問細節，沒有表示懷疑，直接跳到了利益的兌現。這是一種強大的自信，也是一種冰冷的交易姿態。
電話那頭的查梁一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加沉重了。他沉默了幾秒，才啞聲道：“……好。多謝。”
“南城這邊，風波將起。”趙山河的聲音轉而變得冷冽，“清理完外麵的垃圾，也該掃一掃屋子裡的灰塵了。查兄穩住北方即可。”
“……明白。”查梁一的聲音恢複了幾分冷靜，“需要查家配合的，儘管開口。”
“會的。”
通話結束。趙山河將衛星電話隨手丟回茶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緩緩向後靠進沙發背，閉上眼睛。額角的紗布在柔和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查伊一這個瘋女人，終於以這種“意外”的方式，徹底退出了舞台。前世那萬箭穿心的仇恨，似乎也隨著這場遙遠的火，暫時得到了些許慰藉。
但，這遠遠不是結束。
內部的毒蛇，外部的豺狼，都還在暗處窺伺。王家的貪婪，林家的背叛，王玨的瘋狂……這一切，都需要一場徹底、血腥的清算。
他重新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千裡的殺伐決斷。他需要秦琉璃。需要她手中的刀，為她，也為他，劈開這最後的迷障與阻礙。
他拿起另一部內部通訊器，按下了一個單鍵直通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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