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永直已經在妹夫門上做了好幾天工。
幾天來,他一直認認真真、勤勤懇懇。最難得的是,他竟一滴酒也沒有沾。這就算趙根才撓破了頭皮,也想不出個“因為所以”來。
往事曆曆在目。
想當年,永直的老婆忍受不了打罵折磨,偷偷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跑了,永直得知情況之後,居然滿不在乎,繼續以酒度日;想當年,喝了酒的永直,把一權貴人家的紅木家具做砸了,他依然滿不在乎,還和人家耍橫,結果要趙根才重做一副賠給人家;想當年,那老寡婦事件……
總之,葉永直的劣跡是數不勝數,讓人覺得厭煩、覺得害怕。但這幾天來,他居然能做到滴酒不沾,趙根才意想不到之餘,高興得每天好茶好菜招呼著。
德安剛走,永直加緊速度做完手裡的活,就走去和妹夫告假。
趙根才本來也答應了葉德安,但他臨時有事情,實在脫不開身。作為小章宏的老姑父,他準備了一個紅包,連同麵線、雞蛋、幾尺布料,以及給老人的一些點心,一起裝進一口褪了色的紅色布袋裡,叫舅子帶回去。
另外,他還給了妻舅五十塊錢。妻舅每次來幫忙,他除了管吃管住、開高工價,還會多給一些錢,讓妻舅帶回去給老人。
永直收拾好東西,出門前特意看了一下時間——還不到三點。他想著先到鄉裡的集市給家人買點東西,再回上山村,晚飯時分便能到家。
買什麼東西回去呢?這可是他多少年來,第一次惦記著給家人買東西,一時還挺為難他的。
當他走到集市上,看到琳琅滿目的商品時,這才有了主意:老母一直排便困難,因此喜歡吃點話梅幫助消化,就給她帶一斤話梅吧;永誠的煙癮很大,但一條煙太貴,還是稱兩斤鹵豬頭皮回去;前些時間,惠珍一直抱怨用了十幾年的切菜刀快使不動了,他就轉到鐵匠鋪買了一把上好的切菜刀;這些年來,永實基本不和他說話,他不想主動示好,乾脆什麼都不給買;德安這小子也一樣,他也不想主動示好,但還是得給侄孫扯幾尺布料。
該給買的都買到,現在輪到兩個女兒了。他從來沒有給女兒買過東西,在集市轉了大半圈,卻實在是想不出要買什麼。這不禁讓他覺得很慚愧——他這個爹當得真是失敗!
慚愧之中,他想起小女兒彩蝶想要新華字典和新書包,他就轉到書店把這些東西買了。他想著給大女兒彩鳳買一身漂亮衣服,怎奈他不知道彩鳳的身材,以及現在該買夏裝還是秋裝。又轉了半圈,最後隻能先給彩鳳挑一個紅色的塑料發夾、一瓶“蜂花”護發素。
他盤算著等回去了,再帶她們到集市好好逛一逛,選幾件好看的衣服。
買完東西,已經下午四點一刻了。他提起裝滿東西的布袋,轉身出了集市。走到集市口一家小飯館的門前,他停下腳步,並往裡麵張望了幾眼。他並不是餓了,而是聞到裡麵飄出來的酒香——他一聞就知道那是勁大的地瓜燒。
裡麵正好有人在吃飯喝酒。
這久違的酒香,讓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看來,他的酒癮被勾起了。他能把持住,畢竟他堅持了好幾天滴酒未沾——這對於一個醉了大半輩子的人而言,確實需要很大的決心和毅力。他抬頭看了看西斜的太陽,又顛一顛肩上的布袋,內心一番鬥爭之後,他狠命咽了一口口水,腳一抬準備離開。
“老李,你喝啊……”
“喝!今天不醉不休!”
裡麵傳出一陣勸酒聲,聲聲撩動著葉永直已經被勾起的酒癮。他再次咽了一口口水,最終欲望還是戰勝了堅持。
他走進小飯館。
“先給我來一斤地瓜燒,再隨便炒兩個拿手小菜!”
一進門,葉永直就衝著老板喊了一嗓子。他隨便在一張油膩膩的空桌子前坐下來,隨即眼巴巴地看著一旁幾個正在碰杯的人。陣陣酒香飄來,他貪婪地吸著鼻子,仿佛這酒香也能解一解酒癮。
很快,老板拿來一壺酒和一碟花生米,但忘了拿杯子。葉永直不管這個,對著壺嘴直接就喝上。“咕嚕、咕嚕”幾口酒下肚,他咂巴著嘴,再舔了舔嘴唇,嘴角立馬浮現一個滿意的笑容。酒從他的喉嚨進入食道,再由食道進入他的胃……不!是進入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個知覺,從而讓他漸漸尋回一些久違的東西。
久違了,葉永直!
隻要有酒喝,他就不需要下酒菜,那一碟花生米和隨後上來的兩個小菜,純粹隻是擺設。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一斤酒就讓他喝了一個底朝天。此時的他,已經開始有一種暈乎的感覺。這種感覺好呀,可以讓他忘卻人世間的一切!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該忘卻什麼,酒精早已讓他變成一個沒心沒肝的人,又何來什麼煩惱憂愁?
這一斤酒遠遠不能滿足他,他又好像要把這幾天缺失的酒給補回來,張嘴又叫老板給再來一斤。
隔壁桌的客人你扶著我、我扶著你,一邊打酒嗝、一邊說酒話,已經散了。老板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打量著那個連杯子也不要,已經喝了一斤、還要一斤的半老頭子,心知今天來了一個酒鬼。管他呢,任他敞開肚皮喝去,等會兒記得付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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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板哪裡知道葉永直的脾性!
又大半斤酒下肚,葉永直終於原形畢露,嘴裡開始不乾不淨地罵著。他先是罵他那跑了好幾年的老婆,接著罵狠揍了他一頓的葉德安,再接著罵他老母為什麼把他生下來受人世間的苦……最後,他居然罵起那個老寡婦!罵她不該勾引他,害得他的老臉都丟儘了。
老板看到這個情況,心裡不由得打起了鼓。他經常碰到這樣的酒鬼,每次都能整一大爛攤子讓他收拾。不是耍酒瘋,就是吐得滿地臟汙,要不摔壞了酒杯、踢爛了板凳,要不直接倒地上呼呼大睡。眼瞧著這個半老頭子也差不多是這個德行,他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今天又不得安生了!
葉永直胡亂罵了小半個小時,才舉起筷子吃了好幾口菜。他取下耳朵上彆著的友誼煙,在身上摸了一遍,卻沒找著火柴,隻好卷著舌頭向老板討火。這支煙還是臨走時,趙根才散給他的,他一路都沒顧得上抽。
抽罷幾口,他彎下腰解開布袋,從裡麵摸索出買給彩蝶的字典。地瓜大的字,他認不到一竹筐,隨手翻一翻就合了起來。他又拿出給彩鳳買的紅色塑料發夾,發夾上有一朵漂亮的假花。
他醉眼朦朧地看著發夾,一邊看、一邊把剩下的酒都給喝了,又卷著舌頭叫老板再給來一斤。
老板見他不再說酒話,心裡放心不少。不過,他看見客人喝暈乎了,在打酒的時候,偷偷往裡摻了一點水。
永直又喝了兩口,並沒有察覺酒味變淡了。最後,大概是喝不下去,或是覺得時間到點該回去了,他將字典和發夾放回布袋裡,然後咬著舌頭、含糊不清地對老板說:“給、給我拿個……瓶子……把酒裝著,我……路、路上喝……”
老板見他要走,趕忙到廚房尋了一個臟兮兮的空酒瓶,隨便洗了洗,就將壺裡的酒倒進去。收了錢、目送客人搖搖晃晃走出飯館,他長舒了一口氣……
夕陽西沉。
這個點回去,晚飯是趕不上了。
葉永直吃力地背著布袋,一搖一晃地從省道拐進縣道,再走向上山的土路。從這裡到苦茶坡還有十公裡山路,按照他現在的步子,保準得走到半夜裡去。
夜裡的山路可不好走。他努力加快了腳步,卻不想右腳被左腳絆了一下。他往前撲了幾步,但沒有穩住重心,直接摔趴在地上——裝酒的瓶子磕在石頭上碎了,布袋也沒拿住,甩出去老遠。
還好,摔得倒不嚴重。他爬起來,罵了幾句臟話,心疼地看了一眼已經滲進塵土裡的酒——唉,隻好全當孝敬土地爺了!隨後,他拾起布袋,繼續晃晃悠悠地走著……
好不容易走到村口。
此時,夜空中一片烏雲剛好遮住了月亮,寥寥的星辰伴著依稀的月影;微涼的山風迎麵吹來,山林那頭傳來貓頭鷹“咕、咕”的怪叫聲。
葉永直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村口一棵高大的元寶楓樹下。地瓜燒酒烈、後勁更足,山風一吹,他的酒勁就上來了。隻見他的喉頭一翻,吃進去的幾口菜連同酸水,一下子湧到他的嘴裡。他閉緊嘴巴,沒有讓這口臟東西吐出來;接著,他用力拍了拍胸口,把嘴裡的臟東西給吞了回去。
他咳了幾口痰,又喘了幾口氣,然後靠在樹乾上想睡一會兒覺。才剛閉上眼睛,他突然覺得甚是口渴。雖然腦袋暈乎乎的,但他記得附近有水——苦茶坡上的小溪,被引到這裡彙合駝背嶺上的水,形成了一條水渠。他想喝幾口水,順便再洗一把臉,清醒、清醒自己。不過,要走一道陡坡到能到達水渠邊,坡陡難行、且亂石橫陳,這黑燈瞎火的,怕是有危險。
永直口渴難耐,根本顧不得這些。他爬了起來,趁著朦朧的月色,從馬路邊上的小路,艱難地走下陡坡。不料,他一腳踩空,從陡坡上一路撞著石頭,摔滾到水渠邊才停住。
他悶哼一聲、雙眼一黑,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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