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拉開房門,蕭景珩裹挾著一身室外凜冽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今日並未穿慣常的玄色,而是一身鴉青色雲錦常服,玉帶束腰,更顯身姿挺拔如修竹。
沈青霓已重新在暖榻邊坐定,捧著一杯熱騰騰的參茶,姿態慵懶地半倚著迎枕,並未刻意擺出什麼端莊儀態。
見他進來,她隻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幾上另一杯剛斟好、冒著嫋嫋熱氣的茶盞。
蕭景珩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顯厚重過度的灰鼠鬥篷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從善如流地在對麵坐下,接過那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品了起來。
窗外天光晴好,雪光映著日色,亮得晃眼。
幾隻不知寒的雀兒在覆雪的梅枝間跳躍嬉戲,發出清脆悅耳的啁啾,為這寂靜的室內增添了幾分不合時宜的生機。
蕭景珩的目光掠過那扇依舊敞開的窗,眼底深處一片無波無瀾的沉靜,麵上卻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雪後雖晴,寒氣猶重,嫂嫂大病初愈,還是不宜長久當風。”
沈青霓此刻精神倦怠,連敷衍的心思都淡了幾分。
她垂著眼睫,小口啜飲著杯中溫熱的茶水,頭也未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
“今日陽光甚好,風也柔和,開著透透氣,反倒覺得清爽些。”
“總該更仔細些才是。”
蕭景珩放下茶盞,眉心微蹙,流露出幾分兄長式的、不容置喙的關懷
“再過幾日便是小年,府中事冗,嫂嫂當以身體為重,莫要因貪戀這一時春光,壞了節下的興致。”
那“春光”二字,他咬得略重,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提醒。
“躺了許多天,骨頭都僵了。”她終於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順淺淡的笑意。
卻因著那份揮之不去的病弱倦怠,少了往日刻意維持的柔婉。
隱隱透出一股被約束管教後的、不易察覺的煩躁,“就開一會兒,不打緊的。”
蕭景珩對上她那雙仿佛蒙著薄霧的眸子,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卻沒再言語,隻端起茶盞,姿態優雅地品著茶。
茶點用畢,蕭景珩起身告辭。
侍從劉賀早已捧著玄色貂絨大氅候在門邊,恭敬地為他披上。
他行至門口,腳步微頓,側首回望。
那扇敞開的窗依舊固執地吐納著雪後清冽的空氣,室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並不算冷。
他的目光卻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垂手恭立的霜降身上。
前幾日她因失職之過,自行去領罰——十針刺青,刻於背上。
此刻她雖儘力挺直背脊,臉色卻比沈青霓好不了幾分,眼底布滿血絲,今日甚至不敢近前伺候,隻遠遠站著當值。
“霜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室內的暖意,“把窗關上。”
霜降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沒有抬頭,隻是沉默地、小步快走到窗前,默默移開了那支用作支撐、插著幾枝紅梅的青瓷梅瓶。
“吱呀——”
窗欞被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麵刺目的雪光和清脆的鳥鳴,也帶走了最後一絲自由的空氣,室內瞬間顯得有些沉悶。
沈青霓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針,直直投向門口那個掌控一切的身影。
蕭景珩也正回望著她。
他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淺淡溫和的笑意,眼神平靜無波,沒有半分回避,坦然地接受著她無聲的質問。
那眼神分明在說:這就是我的規矩。
他甚至對著她,極輕地點了點頭,仿佛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然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
鴉青色的衣袍下擺拂過門檻,劃過門口潔淨的青石地麵,宛如驚鴻掠過冰冷的雪原,隻留下一道不容忽視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