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美好的掩飾。
實質上,浮生醉是精心調製的、披著偽善外衣的癮藥!
隻需連續燃香一月,使用者便會不知不覺間對其產生強烈的依賴。
一旦離香,便心緒不寧,坐立難安,夜不能寐,如同萬蟻噬心。
長此以往,精血虧耗,神氣衰微。
這是他送給兄長的,漫長死亡序曲的第一個音符。
在浮生醉之後,更隱秘、更陰毒的“安神良藥”被陸續送入蕭景琰的房中。
那位體弱多病的兄長,恐怕至死都深信不疑,自己日益加重的虛弱;
那無法踏出房門的恐懼心悸,皆是源於身體的孱弱和不濟。
他永遠不會知道,那日日縈繞鼻尖的、令他心神稍安的良藥,才是真正將他拖入深淵的索命繩。
浮生醉在那些層出不窮的毒物裡,藥性遠非最烈,功效亦無甚特異。
隨著蕭景琰的逝去,這盒香也被他隨手丟入庫房深處,早已蒙塵。
若非今日香春情急之下誤燃了它,用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喚醒了他塵封的記憶。
他幾乎已將這段卑劣齷齪的起點徹底遺忘。
初行惡事時,那十三歲的少年心中,也曾有過一絲惶惑不安。
但那份不安,很快就被一種更洶湧、更隱秘的情緒衝刷殆儘。
那是報複得逞的、令人戰栗的狂喜!
如蟻穴之於堤壩,星火之於燎原。
惡念的源頭,往往微乎其微。
人性如淵,那微小的裂隙一旦被打開,便會化作吞噬一切的洪流。
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香盒蓋,盒內是細膩如塵、泛著淡淡藕荷色的香粉。
這香氣初聞清淺柔和,似月下幽曇,溫順無害,卻能在不知不覺中瓦解心神。
“啪嗒。”
他合上盒蓋,隨手將香盒拋給侍立一旁的顧傀。
“找個上好的青玉匣子裝起來。”他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尋常禮物。
“稍後隨本王去昭華殿,給太子妃請安時,送過去。”
顧傀躬身接過香盒,如同接過一道冰冷的旨意,悄無聲息地退下準備。
蕭景珩的目光落在腳下銀絲織就的博古紋地毯上。
一片刺目的暗紅血汙正黏膩地暈染開來,破壞了原本的雅致。
他忍不住蹙起精致的眉頭,俊雅的麵容上掠過一絲嫌惡。
“嘖。”
果然,下次處決還是選在外頭更妥帖,這收拾起來,著實麻煩。
再次沐浴焚香,徹底掩蓋掉最後一絲血腥與浮生醉的殘留氣息,時辰已近寅時三刻。
踏入昭華殿時,庭院中的積雪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稟報後進入內室,融融的暖意裹挾著潔淨的炭火氣息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屋內,臨窗的長幾上已擺好了早膳:玲瓏剔透的水晶蝦餃、兩盞溫熱的燕窩粥、一碟剛出爐的蟹粉湯包。
另配幾樣精致的江南小點心,正嫋嫋散發著誘人的熱氣,時機掐得正好。
沈青霓倚在軟榻上。
大病初愈,又被變相禁足於室中數日,她並未施脂粉,素麵朝天。
唇色與麵色都帶著幾分久不見陽光的、病弱的蒼白。
如瀑青絲隻用一支素雅的青玉簪鬆鬆挽在腦後。
這份不加修飾,並未顯得頹唐憔悴,反而奇異地呈現出一種極致的乾淨。
蕭景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乾淨純粹的氣息,與方才素雅院中的血腥汙穢形成刺目的反差。
他微微一笑,溫潤如玉,走上前去。
“嫂嫂今日氣色瞧著好了些。”他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仿佛那些禁錮、那些暗中湧動的暗流皆不存在。
而那裝著浮生醉的青玉匣子,正安靜地在顧傀手中等待著。
將被作為一份安神的“心意”,送入這方看似寧靜的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