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圖》帶來的震撼久久未能平複。那畫中的絕望和恐懼，那隱晦指向軍方的“鬼爪”，以及那首控訴“金玉敗絮”的絕命詩，都清晰地表明蘇映蘭絕非正常死亡，她生前必然知曉某個驚天秘密，並因此招來殺身之禍。
周廷儒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他是知情者？參與者？還是……滅口者？
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了解蘇映蘭死亡的細節。
直接調查周家已不可能。我轉而尋找當年可能接觸過蘇映蘭或知曉內情的外人。老秀才書商、藏珍閣吳老板都已無法提供更多信息。枯榮寺的慧明禪師雖知畫中怨念，但對蘇映蘭其人生平所知有限。
我將目光投向了另一種可能——當年周家的仆役，尤其是可能伺候過蘇映蘭的下人。周家倒台，樹倒猢猻散，總會有一些舊仆流落在外。
通過揚州府衙戶房的小吏使了些銀子），我查閱了當年周家仆役的戶籍記錄，重點關注可能在內院伺候的女眷。記錄並不完整，且多年過去，人事變遷極大。但我還是篩選出了幾個可能的目標：一個曾是蘇映蘭貼身丫鬟、後來嫁與城外農戶的；一個負責漿洗的老婆子；還有一個曾是廚娘，後因故被逐出周府。
我決定先從那個嫁與農戶的貼身丫鬟入手。根據記錄，她名叫芸娘，嫁到了城東二十裡的李家莊。
我立刻動身前往李家莊。幾經打聽，找到了芸娘的家。一個普通的農家院落，芸娘如今已是三十多歲的農婦模樣，臉上刻著勞作的風霜，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清秀輪廓。
我的到來讓她十分警惕。我依舊扮作北方來的書生，借口研究揚州已故才女詩詞，想向其舊日丫鬟請教些往事。
聽到“蘇映蘭”的名字，芸娘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躲閃，連連擺手：“不……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夫人她……她是病死的……過去太久，我早忘了……”
她的反應過於激烈，分明是心中有鬼，且充滿恐懼。
我沒有逼迫，隻是留下一點銀錢，說是打擾的補償，便先行離開。但我並未走遠，而是在村外樹林中潛伏下來，耐心等待。
果然，入夜後，芸娘趁著丈夫睡熟，偷偷溜出家門，來到了村後一處荒廢的土地廟。她似乎在等什麼人。
我悄無聲息地靠近。
月光下，隻見芸娘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似乎是一塊小小的玉佩，捧在手裡，對著月光低聲啜泣，喃喃自語：“夫人……我對不起您……我不敢說……他們太狠了……”
我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芸娘嚇得驚叫一聲，玉佩差點脫手。看清是我後，她更是麵無人色，渾身發抖。
“芸娘，”我聲音放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蘇夫人並非病死，對嗎？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為她討個公道的。否則，我也不會找到這裡。”
或許是月光下我的眼神顯得真誠，或許是她壓抑多年的負罪感終於崩潰，芸娘癱坐在地，淚水漣漣，終於斷斷續續地道出了那段被塵封的恐怖往事。
原來，蘇映蘭嫁入周家後，起初還好，但周廷儒進京後，她便獨自留在揚州老宅。周廷儒的一個堂弟周廷寶）負責打理老家事務，此人品行不端，常與一些來曆不明的軍中之人往來。蘇映蘭某次無意中撞見周廷寶與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密談，似乎涉及走私軍械、虛報兵員吃空餉的天大勾當，甚至可能牽扯到京中的大人物。
蘇映蘭大驚失色，欲寫信告知京中的周廷儒，卻被周廷寶察覺。周廷寶及其同夥將她軟禁，威逼利誘，讓她閉嘴。蘇映蘭表麵假意順從，內心卻極度恐懼和憤懣，遂將所見所聞隱晦地繪入《幽蘭圖》中。
然而，對方並未因此放過她。不久後的一個雨夜，那名軍官再次帶人潛入周府，以“探望”為名，強行給蘇映蘭灌下了毒藥，製造了“鬱鬱而終”的假象！芸娘當時躲在窗外，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嚇得魂飛魄散。
事後，周廷寶嚴厲警告所有知情人，誰敢泄露半個字，便殺其全家。芸娘僥幸被放出嫁人，但多年來一直活在恐懼之中。
“那個軍官……有什麼特征？”我壓住心中的憤怒和寒意，沉聲問道。
芸娘努力回憶，顫抖著說：“他……他右邊眉骨有一道很深的刀疤……說話帶著北地口音……對了，他腰間掛著的令牌，好像是……是狼頭的形狀……”
狼頭令牌？！北地口音！刀疤！
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名字——宣大總督府！宣大鎮的軍旗和令牌，正是以狼頭為標誌！而周府那個大管家錢某，早年就在宣大總督府當過差！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轟然貫通！
周廷儒的堂弟周廷寶，勾結宣大鎮的軍官，在揚州老家進行著走私軍械、吃空餉的勾當！蘇映蘭無意中發現，因此被滅口！周廷儒在京中，可能知情，也可能被蒙在鼓裡，但無論如何，周家為了掩蓋醜聞，選擇了沉默和配合！
而周府的大管家錢某，這個來自宣大總督府的人，很可能就是連接周家與宣大鎮軍官的中間人！甚至“柳姑娘”，那個身手高強、帶著軍旅痕跡的女子，也可能來自宣大鎮！她刺殺沈僉事，或許是因為沈僉事的調查，快要觸及到宣大鎮這條線上的秘密？！
周府案背後，隱藏的竟然是一條龐大的、由揚州周家、宣大邊軍、乃至可能京中更高層人物組成的貪腐和軍事走私網絡！
蘇映蘭，隻是這個黑暗網絡無意中碾碎的一隻螻蟻。
我扶起幾乎虛脫的芸娘，將那塊玉佩似乎是蘇映蘭留給她的念想）還給她，沉聲道：“今日之事，忘了吧。好好活著，你的夫人不會怪你。”
離開李家莊，夜風冰冷，我的心卻更加冰冷。
真相如此殘酷，牽扯如此之深。
宣大鎮，九邊重鎮，國之藩籬，竟然也爛到了根子裡？
我將如何應對？是將這驚天秘密上報北鎮撫司？鎮撫使敢查嗎？廠公敢查嗎？這背後牽扯的勢力，恐怕遠超想象。
還是……獨自追尋，為那個無辜慘死的才女，討回一點點公道？
我看著揚州城的方向，眼神複雜。
蘇映蘭的香魂，在這江南煙雨中徘徊了十年，終於等來了一個或許能揭開真相的人。
而我這條“灰蛇”，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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