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鎮撫司那壓抑的衙門,走在京城熟悉的街道上,我卻感覺仿佛踏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陽光依舊,市井喧囂,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巡邏的兵丁和便衣探子數量明顯增多,他們警惕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尤其是像我們這樣剛從南衙出來的北鎮撫司軍官。
孫千戶一言不發,臉色鐵青,腳步飛快。我緊跟在他身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緊繃散發出的恐懼和警惕。他沒有回北鎮撫司複命,而是七拐八繞,鑽進了一條僻靜的死胡同,確認無人跟蹤後,才猛地靠牆停下,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千戶大人……”我忍不住再次低聲開口。
孫千戶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他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灰蛇……我們……我們可能撞破天了!”
“大人何意?”我心中駭然。
“南鎮撫使……他最後那幾句話……還有京城的架勢……”孫千戶的聲音因恐懼而有些變調,“他問我們隸屬哪位僉事,問鎮撫使是否知曉所有細節……這是在試探北衙的內部情況!他暗示京城有變,‘有些人耐不住寂寞’……接管案子,讓我們閉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極度驚恐的神色:“這分明是……分明是南北兩衙已經對立!甚至可能……廠公那邊出了大變故!京營……京營的印記……我的老天爺,難道有人想借著邊關戰事,裡應外合……”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南鎮撫司的異常接管、京城突然加強的戒備、以及那可能涉及京營運輸係統的細作案……所有這些線索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可怕的可能性——一場針對廠公、甚至針對皇權的政變或許正在醞釀!而京營,這支本該護衛京城的力量,可能已被滲透甚至被部分掌控!
我們查辦的細作案,無意中可能觸碰到了這場政變陰謀的後勤或聯絡環節,所以南鎮撫司才會立刻強行接管,並警告我們閉嘴!因為我們再查下去,不僅自身難保,甚至可能提前引爆這場驚天動地的風暴!
想通這一點,我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凍僵了!我們隻是兩個小小的錦衣衛軍官,竟然卷入了如此層次的權力鬥爭漩渦中心!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去複命!”孫千戶咬牙道,“就按南鎮撫使說的,案子已交,一字不提!看看鎮撫使大人的反應!記住,從現在起,除了鎮撫使大人,不要相信北衙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那些突然冒出來的生麵孔!”
我們調整了一下情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這才走出胡同,向北鎮撫司衙門走去。
北鎮撫司衙門的氣氛同樣詭異。門口守衛換成了陌生麵孔,盤查極其嚴格,甚至要求我們解下佩刀才允許進入。衙門內,往日熟悉的同僚似乎少了許多,多了不少眼神銳利、行色匆匆的陌生軍官,他們彼此之間用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
我們順利見到了北鎮撫使。他看起來疲憊不堪,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銳利。聽完我們“案子已移交南鎮撫司”的簡單複命,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揮揮手讓我們下去。
沒有詢問細節,沒有表示驚訝,仿佛早已知道這個結果。
孫千戶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的猜測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北鎮撫使顯然知情,甚至可能已經與南鎮撫使達成了某種默契或妥協。
我們退出大堂,正準備各自返回值房,一名陌生的錦衣衛校尉突然攔住了我們。
“孫千戶,灰蛇試百戶,鎮撫使大人另有口諭:近日京城多事,爾等一路辛苦,暫且回府休息,無令不得外出,隨時聽候調遣。”
軟禁?!
孫千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不敢有絲毫違抗,隻能躬身道:“卑職遵命。”
我們被“護送”著離開了北鎮撫司衙門,各自返回家中我在北衙有一處分配的簡陋值房)。門口果然多了兩名“守衛”,美其名曰保護,實則是監視。
坐在冰冷的值房裡,我透過窗戶縫隙看著外麵那兩名如同雕像般的守衛,心中一片冰寒。
案子交了,但我們卻被變相軟禁了。這說明我們知道的還是太多了,或者,我們本身已經成為某種籌碼或需要被控製的變量。
京城看似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洶湧,驚雷蓄勢待發。
我不知道這場風暴何時會真正爆發,會以何種形式爆發,又會將多少人卷入其中,碾得粉碎。
我隻知道,我和孫千戶,已經在這風暴的最中心,無處可逃。
現在能做的,隻有等待。
等待那一聲或許將改變一切的——
無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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