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帶著我的密令,換上粗布衣裳,如同水滴般融入了京畿周邊災情最重的幾個州縣。我則坐鎮南鎮撫司,調動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如同蜘蛛般編織著一張巨大的情報網,將從各地衙門、驛站、甚至商隊中收集來的零散信息彙聚、分析、比對。
秦百戶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他利用南衙監察百官的職權,以“核查地方吏治”為名,向各府縣派出了大量的暗探和坐記,重點查訪賦稅征收、糧倉儲備、災民安置以及……任何異常的人員流動和集會宣講。
起初幾日,傳回的消息依舊瑣碎而令人不安:某縣加征“剿餉”,百姓典兒賣女;某處糧倉空虛,賑濟粥廠米少水多;有流民聚集城外,與守城兵丁發生衝突……
這些消息雖觸目驚心,但似乎仍在“常態”的範圍內。
直到第五日,趙猛通過秘密渠道送回了一份血書。
那是一名瀕死的老農,在咽氣前,用木炭和血,在破布上寫下的控訴。控訴當地鄉紳勾結官府,趁災年強占土地,逼死他兒子,又將他打成重傷扔出家門。血書末尾,是一句觸目驚心的詛咒——“狗官劣紳,天不收你,俺們收你!”
隨血書附上的,是趙猛的密報:該縣類似慘劇並非個例,民怨已至極點,暗中流傳著“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的詭異歌謠,更有自稱“白蓮教大師兄”的人暗中串聯,許諾“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煽動百姓“打土豪,分田地”!
白蓮教!這個前朝就讓朝廷頭疼不已的民間教派,竟然再次死灰複燃,而且在災年趁機作亂!
我心中警鈴大作!這絕非簡單的民怨,而是有組織的煽動!
幾乎同時,秦百戶也帶來了更驚人的發現:他核查近年賦稅賬冊時發現,京畿、河北、河南等重災區的稅賦非但沒有因災減免,反而在“剿餉”、“練餉”等名目下層層加碼!而這些多征的稅銀,賬目混亂,有大量虧空,似乎……被人中飽私囊,甚至可能流向了某些不該流向的地方!
“大人,您看這裡。”秦百戶指著一份暗探從山東傳回的密報,“兗州府去年明明上報水災,請求蠲免錢糧,但戶部的批複卻是‘酌情緩征’,而實際上,地方官府並未緩征,反而催逼更急!還有,您讓我留意的那位王公公已革職)的族侄,就在兗州府擔任知府!”
貪墨賑款?克扣災糧?加征苛捐?甚至可能……與已被革職的東廠提督有關聯?!
一條條線索開始交織,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朝中有人很可能是王公公及其黨羽)不僅在陰謀弑君篡位,更在地方上橫征暴斂,魚肉百姓,甚至可能暗中資助或縱容白蓮教等邪教作亂,蓄意製造混亂,為他們的最終陰謀創造條件!或者,他們根本就是想借民變之手,攪亂天下,火中取栗!
“其心可誅!”我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燒!這些人為了權勢,竟不惜榨乾民脂民膏,將無數百姓逼上絕路,甚至引狼入室,勾結邪教,動搖國本!
“大人,情況恐怕比我們想的更糟。”秦百戶麵色無比凝重,“各地暗探回報,類似‘迎闖王’、‘無生老母’的歌謠和傳言,並非局限於一地,而是在北直隸、山東、河南多處流傳,仿佛……仿佛有人在統一散播!而且,各地官府對此似乎……反應遲鈍,甚至有意縱容!”
統一散播?官府縱容?!
我背脊發涼!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場即將到來的民變,恐怕不是星星之火,而是有人精心策劃、蓄謀已久的滔天洪水!
他們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改朝換代,而是……徹底的毀滅和混亂!
“查!繼續查!”我厲聲道,“動用一切手段,查清這些謠言的源頭!查清白蓮教骨乾的行蹤!查清各地官府中,誰在裝聾作啞,誰在助紂為虐!特彆是與王公公、與宣府鎮有牽連的官員,一個都不要放過!”
“是!”秦百戶凜然應命。
接下來的幾天,更多駭人聽聞的消息如同雪片般傳來:
保定府有災民衝入縣衙,搶了糧庫,知縣“恰好”帶隊出巡……
河南有白蓮教眾聚眾數千,攻打縣城,官兵“馳援不及”……
山東有礦工暴動,與官軍對峙,背後似乎有民間教門的影子……
甚至京郊,都出現了小股的“馬匪”,專門劫掠官糧和富戶……
局勢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惡化!仿佛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瘋狂地煽風點火,推動著這場災難的降臨!
我坐立不安,心焦如焚。我知道,必須立刻將這一切上報!必須阻止這場浩劫!
我連夜寫下密奏,將收集到的所有證據和我的推斷,詳細呈報給南鎮撫使陸繹,並懇請他立刻密奏聖上,請求朝廷立刻賑災免賦,嚴懲貪官,並調派得力乾員撲滅邪教,安撫地方,否則大亂將至!
然而,密奏送入陸繹書房後,卻如同石沉大海,整整一天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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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親自前往求見,卻被陸仟的貼身長隨擋在門外:“大人身體不適,已歇下了,杜千戶請回吧。”
陸仟在回避我!他不想蹚這渾水?!還是……他受到了來自更高層的壓力?!
就在我心急如焚,幾乎要強行闖門之時,一名趙猛派出的心腹番役,渾身是血、踉蹌著衝回了南衙!
“大人……不好了!”番役撲倒在地,嘶聲道,“趙頭領……趙頭領他們在涿州查探白蓮教香堂時,中了埋伏!對方……對方不是普通教匪,身手極為了得,配合默契,用的是軍中的合擊陣法和製式弩箭!趙頭領他們……全軍覆沒!趙頭領拚死才讓小的殺出重圍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