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莊的寧靜,像一層薄薄的窗紙,隔絕了外界洶湧的暗流,卻終究無法長久。我在王老漢家土炕上躺了五日,傷勢在粗陋卻悉心的照料下,奇跡般地穩定下來。背後那道猙獰的刀口開始收攏結痂,左腿的腫脹也消減不少,雖然依舊虛弱得厲害,但至少已能勉強下地,扶著牆壁走上幾步。
王老漢和鐵蛋話不多,每日隻是默默送來飯食湯藥,眼神裡帶著莊稼人樸素的善意,卻也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和恐懼。他們顯然猜到我絕非簡單的“遇劫路人”,但淳樸的天性讓他們選擇了收留和沉默。
這份寧靜,在第六日黃昏被打破了。
那日,鐵蛋去鄰村換鹽,回來時臉色有些發白,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對王老漢道:“爹,不好了,村口來了幾個生麵孔,騎著馬,穿著官差的號衣,但又不太像……在打聽有沒有見過生人,特彆是……身上帶傷的。”
王老漢手裡的煙杆猛地一抖,煙灰簌簌落下。他猛地看向我,眼神複雜。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是潞王府的殘餘勢力?還是廠衛的暗探摸到了這附近?無論是哪一方,一旦被發現,王家父子必受牽連,死路一條!
“老丈,”我掙紮著坐起身,聲音沙啞卻堅定,“我的傷已無大礙,不能再連累你們。今夜……我便離開。”
“你這身子……”王老漢眉頭緊鎖,滿臉不讚同,“能去哪?外麵兵荒馬亂的!”
“必須走。”我搖搖頭,“他們既已摸到附近,找到這裡是遲早的事。我走了,你們才能安全。”
王老漢沉默良久,重重歎了口氣:“造孽啊……這世道……”他沒有再勸,隻是對鐵蛋揮揮手:“去,把咱家那套舊棉襖和乾糧包起來。再……把那點藏著的傷藥也帶上。”
是夜,月黑風高,北風淒厲。
我換上了王老漢給的、打滿補丁卻漿洗乾淨的舊棉襖,將“血饕餮”仔細貼身藏好,背上那個小小的、裝著幾塊雜糧餅子和一小包草藥粉的包袱。王老漢又塞給我一頂破舊的氈帽,壓低帽簷,能遮住大半麵容。
“後生,”臨彆時,王老漢在低矮的院門口拉著我的胳膊,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閃著微光,“俺不知道你惹了啥天大的麻煩,但……萬事小心。往北走十裡,有個廢棄的磚窯,平日沒人去,或可暫避一時。若……若實在沒活路,就往南回跑,俺這……總能給你口吃的。”
我喉頭哽咽,重重一抱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擠出兩個字:“保重!”
旋即轉身,毫不猶豫地紮進了冰冷的夜色之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
我沒有去王老漢說的磚窯。目標已然明確——通州!我必須儘快潛入,查明現狀!
依靠著王老漢指點的方向和這些天偶爾觀察到的燈火方位,我在漆黑的曠野中艱難跋涉。寒風如刀,傷勢在寒冷和奔波中隱隱作痛,但求生的緊迫感和使命的驅動,支撐著我一步步靠近那座巨大的、沉睡中的城池。
約莫子夜時分,我終於摸到了通州城外。沒有靠近戒備森嚴的城門,而是繞向了東南方向的運河碼頭區。
越是靠近,那種外鬆內緊的壓抑感就越發明顯。城牆之上,火把通明,巡邏的兵丁身影清晰可見。碼頭區域更是被一道道臨時設置的拒馬和柵欄隔開,隱約可見營火和巡邏隊的身影,京營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整個通州,就像一隻繃緊了肌肉、假寐的猛虎,隨時可能暴起噬人!
果然戒嚴了!陛下的人馬已經牢牢控製了這裡!
我伏在一處遠離官道、荒草叢生的土溝裡,仔細觀察著碼頭區的布局。巨大的貨棧、倉庫鱗次櫛比,沿著運河鋪開,黑暗中如同匍匐的巨獸。
我的目光仔細搜索著。大部分區域都漆黑一片,唯有幾處關鍵路口和大型倉庫門口有兵丁駐守的火光。似乎……並無異狀。
目光忽然被“丙字區”邊緣、一處毫不起眼的小型廢棄貨棧吸引了。
那貨棧看起來早已荒廢,牆皮剝落,窗戶破損。但就在那破敗的表象下,我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月光和遠處火把反光的——燈火閃爍!
非常微弱,像是從極深的地下縫隙中透出,或是被層層遮蔽後逸散出的微光!而且,那光芒似乎帶著一絲……詭異的綠色?
更讓我心頭一凜的是,在那廢棄貨棧周圍的陰影裡,我隱約看到了幾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他們並非明崗,而是極其專業的暗哨!潛伏的位置、紋絲不動的姿態,都遠超普通衛所兵丁,甚至比之前追殺我的“魘”字衛更加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