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骨髓,背後的刀傷在奔逃中再次崩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葉,帶出腥甜的鐵鏽味。我趴在遠離貨棧的荒草叢中,劇烈喘息,任由冰冷的夜風帶走身上最後一絲熱氣,也帶走那驚心動魄的餘悸。
火炮!他們竟在通州碼頭藏匿了火炮!目標直指城內!
“火起為號”——原來這“火”,並非尋常縱火,而是炮火!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密的謀劃!
我必須立刻將這個消息送出去!京營的布防重點必須立刻調整,從單純的封鎖碼頭、盤查人員,轉向徹底清查所有臨河倉庫,尤其是那些看似廢棄的貨棧!必須找到那些火炮,在他們發射前摧毀它們!
但如何傳遞消息?我此刻形同野人,重傷在身,根本無法靠近戒備森嚴的京營駐地或州府衙門。一旦露麵,最大的可能是被當作可疑分子當場格殺或鎖拿。我懷中的繡春刀“血饕餮”非但不能證明身份,反而是催命符。
等等!京營……孫應元?
我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名字。孫應元,淨軍出身,以勇悍和相對清廉著稱,是陛下在清洗京營後提拔起來的將領之一。他或許……是可信之人?
但空口無憑,他如何信我?
必須有信物,或者……找到能證明我身份的人!
南鎮撫司!通州乃漕運咽喉,南鎮撫司在此必有暗樁!負責監控運河、緝查私鹽、監視往來錦衣衛內部問題!這是鎮撫司的常規布置。作為曾經的掌刑千戶,我雖不直接管轄此間,但對他們的聯絡方式和幾個可能的隱秘據點有所了解。
這是唯一的希望!
我掙紮著爬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向著記憶中位於通州舊城邊緣、毗鄰運河的一處不起眼的香燭紙馬店蹣跚行去。那裡,很可能是南鎮撫司的一個外圍聯絡點。
通州城內依舊一片混亂,警鑼聲未息,街道上不時有馬隊疾馳而過,火把的光芒將夜晚撕扯得支離破碎。我避開大道,專走漆黑的小巷,如同幽靈般潛行。
終於,那家名為“福壽齋”的香燭店出現在巷口。店裡黑著燈,門板緊閉,看似與周遭的恐慌格格不入,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寂靜。
我沒有貿然上前敲門。而是繞到店後,在一處堆滿廢棄花圈和紙紮牛馬的角落陰影裡蹲下,仔細傾聽。
店內,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聲,不止一人。他們在裡麵,卻刻意熄燈隱匿。
我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枚貼身藏著的、邊緣已被磨得光滑的銅錢。這是南鎮撫司內部用於緊急情況下、在特定據點表明身份的信物——以特定角度和頻率敲擊門窗。
嗒,嗒嗒,嗒——嗒——嗒嗒。
我將銅錢貼在冰冷的後門門板上,按照記憶中的節奏,輕輕敲出暗號。
門內的呼吸聲瞬間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一個壓得極低、充滿警惕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誰?”
“北鎮撫司,過路兄弟,借碗水喝。”我沙啞著回應,用的是預設的、表示遭遇麻煩尋求接應的暗語。北鎮撫司的名頭,更能引起重視。
門內沉默了片刻。隨即,門閂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一隻眼睛在門縫後警惕地掃視。當看到我狼狽不堪、渾身濕透血汙的模樣時,那眼神驟然一凝。
“閣下是?”聲音依舊警惕。
我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報出了我原本在鎮撫司內部使用的代號:“南司,杜文釗。”
“杜千戶?!”門內的人顯然吃了一驚,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您……您不是已經……”“已經”什麼?殉職?失蹤?看來我的“死訊”早已傳開。)
“此事說來話長!速讓我進去!有天大乾係之事!”我急促道。
門終於打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我閃身而入,門立刻被重新閂死。
店內彌漫著香燭和紙張的黴味。昏暗的油燈被點亮,映出兩張驚疑不定的麵孔。一人是店主打扮的乾瘦老者,另一人則是精悍的短打漢子,手按在腰後,顯然藏著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