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內的喧囂與殺伐聲,被厚重的城門和冰冷的夜色隔絕在身後。我換上了那身半舊的驛卒號衣,背上簡單的包袱裡裝著乾糧和傷藥,“血饕餮”緊貼胸口,冰涼的觸感時刻提醒著我的使命與危險。
那南鎮撫司的暗樁漢子後來得知他叫趙奎,是此處的檔頭)對我的命令雖不解,卻不敢有絲毫違逆。鎮撫司等級森嚴,我雖“死而複生”,但“灰蛇”千戶的積威猶在。他為我安排了一輛往京城運送緊急文書實則夾帶)的騾車,車夫是他的下線,絕對可靠。
我蜷縮在堆滿麻袋的車廂角落,厚重的油布遮擋了外界視線。騾車隨著官道上往來的車流,緩慢而顛簸地向西行進。沿途關卡林立,盤查極嚴,尤其是出通州的方向。但掛著驛鈴、插著緊急旗號的騾車,加上車夫遞上的、蓋有鎮撫司暗記的文書,兵丁們大多隻是粗略查看便揮手放行。
每一次停車查驗,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背後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但我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和隱匿。京營雖搗毀了火炮據點,但潞王的黨羽絕不可能隻有這一處暗樁。更大的風暴,必然在京城醞釀。
騾車吱呀作響,在暮色四合時,終於抵達了北京城外。巨大的、黑沉沉的城牆如同匍匐的巨獸,在冬日慘淡的星光下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城門並未關閉,但守城的兵丁換成了淨軍和京營的混編隊伍,數量遠超平日,眼神銳利如鷹,對每一個進城的人都進行著極其嚴格的盤查,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趙奎安排的車夫顯然早有準備,並未排隊,而是徑直將車趕到了專供驛馬和緊急公文通行的一處側門,與守門的軍官低語了幾句,又亮出了一份文書。那軍官仔細查驗後,又狐疑地掃了一眼車廂。
“車裡裝的什麼?”軍官的聲音冷硬。
“回軍爺,是通州遞送來的加急文書和些替換的驛卒衣物。”車夫賠著笑道。
軍官揮揮手,兩名兵士上前,用長矛挑開了車廂的油布簾子。
冰冷的目光掃了進來。我蜷縮在陰影裡,低著頭,將臉埋在臂彎,裝作酣睡,心臟卻狂跳不止。
那兵士用矛杆捅了捅我身邊的麻袋,又看了看我這一身驛卒打扮和身邊露出的乾糧袋,似乎未發現異常,便縮回了矛尖。
“走吧!快點!”軍官不耐煩地揮揮手。
簾子放下,騾車再次啟動,吱呀呀地駛入了幽深如同巨獸咽喉的城門洞。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冷汗已浸濕了內衫。
京城,我終於回來了。以這樣一種方式,這樣一種身份。
騾車並未前往任何官驛,而是在城內曲折行駛,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南城一條偏僻、汙穢的小巷深處。這裡魚龍混雜,充斥著廉價腳店、暗娼和私牙販子,是藏匿行蹤的絕佳所在。
車夫低聲道:“千戶,到了。趙檔頭交代,隻能送您到這了。前麵拐角第三家,‘劉記’棺材鋪,是我們的一處暗窯,您可暫歇,那裡的掌櫃認得信物。”說完,他遞給我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獸頭標記。
我接過木牌,低聲道:“多謝。”旋即下車,身影迅速融入小巷的陰影之中,那騾車也立刻駛離,消失不見。
按照指示,我找到了那家棺材鋪。鋪麵不大,門口掛著破舊的幌子,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散發著陳年木料和油漆的混合氣味。我壓低了帽簷,走進店內。
一個穿著油膩長衫、手指粗糙的中年掌櫃正在燈下打著算盤,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打烊了,明兒再來。”
我將那木牌放在櫃台上,輕輕推了過去。
掌櫃打算盤的手猛地停住,目光落在木牌上,瞳孔微微一縮。他抬起頭,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當看到我雖穿著驛卒號衣,卻難掩那股經年累月形成的、屬於鎮撫司核心人員的冷厲氣質時,臉色頓時變得恭敬而警惕。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木牌,壓低聲音:“貴人從南邊來?”
“北邊。”我沙啞回應,這是約定的暗號。
掌櫃立刻起身,走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即關上店門,插上門閂。
“貴人請隨我來。”他引著我穿過堆滿棺木的前堂,來到後院一間極其隱蔽的、堆滿紙紮祭品的小屋裡。
“此地簡陋,但絕對安全。貴人有何吩咐?”掌櫃躬身道。
“我需要京城最新的消息,所有消息。”我沉聲道,撕下臉上偽裝的疲憊,目光銳利起來,“尤其是關於……潞王府、魏國公府,以及近日廠衛的大規模鎖拿行動。”
掌櫃的眼中閃過一絲驚駭,顯然知道我詢問的是何等驚天動地的事情。他不敢怠慢,連忙道:“回貴人,京城……京城如今已是天翻地覆了!廠衛緹騎四出,日夜拿人!刑部大牢和詔獄都快塞不下了!聽說……聽說牽扯到王爺和國公爺!昨日午後,東廠的人已經把潞王府在京的彆院給圍了!魏國公府也被淨軍看起來了!九門提督換了人,京營也在清洗!人人自危,朝堂上都沒人敢大聲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