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無儘的冰冷與灼熱的劇痛間沉浮。邢無赦那兩道陰毒無比的寂滅指力,如同兩條冰封的毒蛇,盤踞在心脈與丹田附近,瘋狂蠶食著生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苦,黑暗如同潮水,不斷試圖將最後一絲清明吞噬。
渾噩中,似乎聽到嘈雜的人聲、急促的腳步、金屬的碰撞……王頭目的嘶吼、王勳虛偽的驚呼、還有……許多陌生的聲音。身體被搬動,冰冷的觸感在傷口處遊走,帶來更多痛苦。但這一切都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染血的琉璃。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之際,一股極其細微、卻異常熟悉的清苦藥香,如同穿透濃霧的一縷微光,悄然鑽入鼻息。
這味道……是……
掙紮著,用儘最後氣力,將沉重的眼皮掀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視線中,搖曳的燈火下,一張清瘦蒼白的側臉映入眼簾。她低垂著眼睫,眉頭微蹙,專注到近乎嚴苛的神情,正用一把薄如柳葉的銀刀,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我後背那可怖的指力創口。動作輕柔穩定,指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蕙蘭!
她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薊鎮總兵府?!
震驚之下,氣血翻湧,我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彆動。”她的聲音立刻響起,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一隻手穩穩按住我未受傷的右肩,“凝神,導氣歸元。”同時,另一根銀針已精準地刺入我頸後某處穴位,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暖流隨之注入,強行護住我即將潰散的心神。
我艱難地喘息著,依言竭力收斂渙散的內息,配合著她的針力。龍轉身意那詭異的內息,此刻竟與她渡來的暖流並無排斥,反而隱隱有相融相助之勢。
“寂滅指力,陰毒入髓,已傷及心脈本源。”她語速平穩,仿佛在陳述與己無關的病例,但額角細密的汗珠和微微抿緊的唇線,卻透露出情況的嚴峻,“需先以‘燒山火’針法逼出表層寒毒,再以藥力化去深藏之瘀,最後以金針渡穴,疏導鬱結之氣。過程極痛,且不能有絲毫差池,你需忍住。”
話音未落,我已感覺數根銀針帶著灼熱的內力刺入周身大穴,如同將燒紅的烙鐵釘入經脈!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爆發,我悶哼一聲,牙關緊咬,渾身劇烈顫抖,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守住靈台!”她的聲音陡然嚴厲,指尖連彈,又是數針落下,強行穩住我翻騰的氣血。
劇痛持續,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焚毀。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中,那兩道冰寒刺骨的指力,竟真的被一絲絲逼出,化作縷縷黑氣,從創口處散逸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灼熱針力漸緩。她迅速取出數種研磨好的藥粉,以蜜調和,仔細敷在我的傷口上。藥性猛烈,帶來另一種辛辣刺痛之感,卻有效地中和著剩餘的寒意。
最後,她凝神靜氣,雙手如穿花蝴蝶,以一套極其繁複玄奧的手法,將十餘根金針緩緩刺入我前胸後背各處要穴。每一針都蘊藏著精純柔和的內力,如同涓涓細流,疏導著我體內淤塞混亂的氣息,修複著受損的經脈。
整個過程,她全神貫注,呼吸悠長,臉色愈發蒼白,顯然消耗極大。
我癱軟在榻上,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劇痛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虛脫,但體內那令人絕望的陰寒,確實消退了大半。
她緩緩收針,長長籲出一口氣,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穩住。她取過濕帕,仔細擦去我身上的血汙冷汗,又替我蓋好薄被。
“暫時……無礙了。”她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但指力傷及根本,一月內,絕不可再動武,需靜心調養,否則必遭反噬,神仙難救。”
我看著她疲憊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為沙啞的一句:“你……為何會來薊鎮?”
她擦拭銀針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抬頭:“皇後娘娘聽聞薊鎮軍亂,欽差遇刺,知你在此,恐軍中醫官不力,特遣我攜藥前來。”
皇後娘娘?這理由看似合理,但薊鎮距京城千裡之遙,她來得未免太快……仿佛早已準備一般。
“又是……分內之事?”我看著她。
林蕙蘭沉默片刻,將銀針收入囊中,聲音低緩:“邊關將士亦需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