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三月,遼陽。地獄的門,仿佛就開在這裡。
杜文釗趴在冰冷的、浸透血汙的草席上,意識在無儘的黑暗和撕裂的劇痛間沉浮。左胸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銼刀在刮擦肺葉,帶走所剩無幾的熱氣。薩爾滸那片血肉磨盤的景象還在眼前晃動:旌旗折斷,戰友如同麥稈般倒下,建奴的馬蹄聲和呼嘯聲淹沒了一切。他記得自己揮刀砍卷了刃,記得溫熱的血濺在臉上的黏膩,記得最後視野一黑,被潰退的人潮裹挾著,不知怎麼就到了這鬼地方。
冷,刺骨的冷。耳邊是連綿不絕的、不屬於人間的哀嚎和呻吟。死亡的氣息濃稠得化不開。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在案板上的爛肉,正在一點點變冷、變硬。或許,就這樣死了也好,總比曝屍荒野強。什麼功名,什麼抱負,在絕對的死亡麵前,都是狗屁。他閉上眼,準備沉入那最後的黑暗。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細微、卻迥異於血腥腐臭的清苦藥味,鑽入了他的鼻腔。緊接著,一隻冰涼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按在了他滾燙的額頭上。那觸感,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許久,才聚焦在一張臉上。一張年輕女子的臉,布滿疲憊,甚至有些灰暗,但那雙眼睛,卻像蒙塵的琉璃,在昏暗的光線下,透出一種沉靜到近乎悲憫的光。她穿著打補丁的舊衣,圍裳上沾滿深褐色的血漬,看起來和這傷兵營裡其他麻木的醫工沒什麼不同。
可杜文釗在那雙眼睛裡,看不到麻木。他隻看到一種專注,一種……仿佛在廢墟中尋找生機的執拗。
“忍著點。”她的聲音很低,沙啞,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然後,便是地獄般的折磨。燒酒淋在傷口上的灼痛,讓他幾乎咬碎牙關。鋒利的刀刃刮過腐肉,帶來一種令人牙酸的觸感和鑽心的疼。他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模糊的視線裡,隻能看到她低垂的眉眼和緊抿的嘴唇,汗水從她額角滑落,滴在草席上,但她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顫抖,穩定得可怕。
最讓他心驚的,是縫合。那根穿著線的針,在她手中如同活物,精準地穿透他裂開的皮肉,一針,又一針。每一下穿刺都帶來新的銳痛,但他卻奇異地感覺到,那原本不斷流失生命力的傷口,正在被一種力量強行收攏、閉合。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殘酷又充滿生機的技藝。他混過邊軍,見過軍中醫官的手段,大多是撒把藥粉聽天由命,何曾見過如此精細又狠絕的處理?
這女人,不簡單。他混沌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劇痛和失血讓他再次陷入半昏迷,但某個瞬間,他猛地驚醒,出於士兵瀕死的本能,一把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手腕!入手冰涼,纖細,卻被他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
他渙散的目光對上了她驚愕的雙眼。那一刻,他仿佛看到那沉靜的琉璃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又恢複了鎮定。
“放開……”她試圖掙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不知為何,聽到這聲音,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名為警惕的弦,稍稍鬆弛了一些。他鬆開了手,力氣耗儘,再次癱倒,但嘴唇翕動,用儘最後力氣擠出幾個字:“……杜……文……釗……殺……”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執念——活下去,殺回去。
之後的日子,是在高熱、冰冷和斷斷續續的清醒中度過的。他像一具殘破的軀殼,全靠一股不肯熄滅的狠勁吊著命。每次醒來,總能聞到那股清苦的藥味,感覺到那雙穩定的手為他換藥、擦拭。她話很少,動作利落,偶爾眼神交彙,也隻是微微點頭。
但他能感覺到,她用的藥,似乎比給彆人的要好。那撒在傷口上的藥粉,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涼,有效地壓製了潰爛和灼痛。有一次他高燒不退,恍惚中感覺到她用銀針刺入他身體的某些部位,一種酸麻脹痛過後,翻騰的氣血竟奇異地平複了一些。
這絕不是普通隨軍醫工的手段。她是誰?為何會在這地獄般的傷兵營?為何……對他似乎格外關照?杜文釗心中充滿了疑問,但虛弱的身體讓他無法深究,隻能被動地接受著這份來自陌生人的、沉默的救治。
直到那天,他能勉強坐起身。他看到她在藥棚間忙碌的身影,單薄,卻有一種韌勁。他看到她麵對垂死的傷兵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力與哀傷。她也隻是個在這亂世中掙紮求生的人,或許,比他更不易。
離彆那天,細雪紛飛。他換上勉強能穿的號褂,找到正在晾曬藥材的她。懷裡那枚從建奴屍體上撿來的狼牙,被他攥得滾燙。他遞過去,動作笨拙,話也說得僵硬:“這個……給你。戰場上撿的,辟邪。”
她看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我不需要。你留著防身吧。”
手懸在半空,有些尷尬,但他心裡卻莫名一鬆。她沒要,也好。這沾染了血腥的東西,本就不配給她。他收回手,握緊狼牙,看著她,鄭重地說:“我欠你一條命。他日……若有緣再見,必當相報。”
說完,他轉身走入風雪。每一步都牽扯著胸口的傷,但步伐卻異常堅定。背後那道目光,似乎一直注視著他,直到他消失在雜亂的營房儘頭。
遼陽的風雪冰冷刺骨,但杜文釗的心底,卻仿佛留下了一點微弱的火種。那是一個在屍山血海中,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女子的身影,冷靜,神秘,帶著藥草的清苦氣息。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記住了那個名字——林蕙蘭,也記住了那份在絕境中未曾放棄他的恩情。
這恩,太重。這條命,既然撿回來了,就不能再輕易丟掉。至少,在還清這份債之前,他得好好地、狠厲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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