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貨棧的血腥氣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在廣寧城內外炸開了鍋。官府裝模作樣地貼出海捕文書，通緝一夥“窮凶極惡的流匪”，城內風聲鶴唳，盤查驟然嚴密。但暗地裡，各種小道消息和猜測卻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說是仇殺，有人說是黑吃黑，更有嗅覺敏銳的人，將此事與近期緊張的邊關局勢和王體乾倒台的餘波聯係起來。
我待在館驛中，表麵上一如既往的“深居簡出”，仿佛對外界的喧囂充耳不聞。但通過那名藥鋪掌櫃的隱秘渠道，我時刻關注著各方的反應。果然，王體乾餘孽的反應最為激烈。暗樁回報，永盛貨棧明麵上的掌櫃“暴病身亡”，幾個核心管事也相繼“失蹤”，顯然是被人滅口或潛逃。剩下的爪牙如同無頭蒼蠅，活動卻更加頻繁和隱秘，像是在瘋狂搜尋著什麼，也像是在準備著什麼報複行動。
駱養性那邊的反應則耐人尋味。通過藥鋪掌櫃轉來的、用密語書寫的最新指令，語氣看似平靜，卻透著一股急迫和更深沉的算計。他對我“奪回”烏銀的“功績”表示了肯定，但重點卻放在了追問：“匪徒”身份可有線索？貨棧背後是否還有更深牽連？遼東軍中，可有異常？
他顯然不信那是普通的流匪，他在逼我繼續深挖，挖向更危險的核心。同時，他也暗示，朝廷對遼東的耐心正在耗儘，急需一份能提振士氣、甚至能用來與後金談判的“硬籌碼”。
壓力如山，卻也給了我機會。水已經渾了，我必須趁熱打鐵，把這潭水攪得更渾，才能摸到魚，甚至……把水攪到駱養性和王體乾都控製不住的地步！
我的下一個目標，鎖定在了廣寧城以北六十裡外的塔山鋪。那裡是明軍前沿的一個小型補給據點，也是通往遼河河套地區的咽喉要道。根據我之前搜集的零星信息和一些老兵醉後的胡話，塔山鋪的守備趙千總，是個貪婪跋扈的角色，據說與一些來往於明金之間的“私商”關係曖昧，手底下很不乾淨。更重要的是，有傳言說，永盛貨棧的部分“特殊貨物”，就是經由塔山鋪流轉出去的。
趙千總，很可能就是王體乾勢力在遼東軍方的一個關鍵節點！動他，風險極大，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這一次，我不能再用“悍匪”的身份了。那樣目標太大，容易引火燒身。我需要一個更隱蔽、更“合理”的方式。
三天後，我以北鎮撫司千戶稽查軍務的名義，帶著兩名臨時從廣寧守軍那裡“借調”來的、看似老實巴交的輔兵，前往塔山鋪。此行明麵上的理由，是核查軍械糧秣賬目，巡視防務。
塔山鋪隻是個小小的土圍子，駐軍不過百餘人。趙千總是個滿臉橫肉、眼帶凶光的中年漢子，見到我這個“京裡來的欽差”，表麵恭敬，眼神深處卻藏著警惕和不屑。他安排了一場簡陋的接風宴，席間言語粗豪，不斷試探我的底細和來意。
我故作倨傲，擺足京官的架子，對軍務賬目吹毛求疵，對防務安排指手畫腳，言語間透露出對邊軍腐敗無能的不滿。趙千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強壓著火氣，但酒過三巡，也被我激出了幾分真火。
“杜千戶，您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借著酒意，拍著桌子嚷道，“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餉銀拖欠，兄弟們都快喝西北風了！不弄點外快，誰他媽給你賣命守邊？”
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我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驚訝和憤怒：“趙千總！此話何意？難道朝廷虧待了你們不成？爾等竟敢私下營商，與民爭利，甚至……莫非還有通敵之嫌？！”
“放屁！”趙千總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酒氣噴到我臉上，“老子行的端坐得正！那些往來客商，都是正經買賣人！運送的也是布匹藥材！你少血口噴人！”
“正經客商？”我冷笑一聲，也站起身，逼視著他，“那為何本官接到密報，說近日有不明身份的商隊，攜帶違禁之物，經由你塔山鋪出入？永盛貨棧前幾日的血案，趙千總不會沒聽說吧？那批被劫的烏銀，莫非也跟你這‘正經客商’有關？！”
我故意將永盛貨棧的事情點出，並模糊地將其與塔山鋪聯係起來，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逼他露出馬腳。
果然，趙千總聽到“永盛貨棧”和“烏銀”兩個字，臉色瞬間大變，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雖然隻是一瞬，卻已被我牢牢抓住。他強自鎮定，吼道：“杜文釗！你少在這裡信口雌黃！老子什麼都不知道！你再胡言亂語，休怪老子不客氣！”
場麵瞬間劍拔弩張。他手下的幾個親兵也按住了刀柄，虎視眈眈。我帶來的兩名輔兵嚇得麵如土色。
我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逼。再逼下去，他可能真要狗急跳牆。我冷哼一聲，拂袖道：“本官奉命稽查，自有憑證！趙千總，你好自為之！賬目不清，防務鬆懈，本官定會如實上報！”
說完，我不再看他，帶著兩名戰戰兢兢的輔兵，轉身離開了宴席，回到臨時安排的住處。
我知道，今夜趙千總必定睡不著了。他肯定會連夜派人去給背後的主子報信，或者……采取更極端的行動。而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我要讓他動起來，隻要他動，就會露出破綻。
果然，深夜時分，我憑借超常的耳力，隱約聽到院外有急促的馬蹄聲遠去。我悄悄潛出住處，如同暗夜中的幽靈，遠遠綴上了那名連夜出營的信使。
我要看看，這條線，最終會通向哪裡。是廣寧城中某個深宅大院？還是……更遠的敵方陣營？
塔山鋪的夜，寒風刺骨。我潛伏在黑暗中，如同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帶領我，找到更大的巢穴。這步險棋，我已落下。接下來，就看這潭被攪動的水，能衝出怎樣的泥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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