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杜文釗於廣寧城碼頭窩棚中啃著冷硬乾糧的同時，數千裡外的北京城，北鎮撫司衙門的核心簽押房內，燭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駱養性獨自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麵前攤開的，正是通過六百裡加急密道，剛剛送達的那個油布包裹。包裹已被打開，裡麵的東西一一陳列：兩千兩麵額的銀票、幾頁染血的賬冊殘頁、數封密信、以及那枚最刺眼的——刻有蟠龍和“內”字的象牙腰牌。
駱養性的臉色，在跳躍的燭光下，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那枚蟠龍腰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聲都仿佛敲在心臟上。
“杜文釗……杜文釗……”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難明，既有幾分難以置信的驚歎，更有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暴怒和忌憚。
他讓杜文釗去遼東，本意是借這把刀去刨王體乾的根，順便敲打一下不聽話的邊鎮勢力，最好能拿到些貪腐走私的證據，方便他整肅錦衣衛內部、攫取更大權柄。可他萬萬沒想到，杜文釗這把刀，太利，也太瘋了！不僅揪出了烏銀走私鏈，竟然一路刨到了通敵的層麵，如今，更是刨出了這枚代表著宮內大內的蟠龍腰牌！
這已經不是打草驚蛇，這是直接把天捅了個窟窿！
賬冊和密信的內容他快速瀏覽過了，裡麵隱約提及的“京中照應”、“內帑支應”等字眼，像燒紅的針一樣刺眼。這枚腰牌更是鐵證如山，直指宮闈深處！牽扯到的人，地位之高、關係之錯綜複雜，連他駱養性想起來都覺得脊背發涼。這已遠遠超出了一個錦衣衛鎮撫使能獨自處理的範疇，甚至超越了尋常的黨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滿門抄斬的下場！
“好一個杜文釗！你這是給本座送來了一劑劇毒的猛藥啊！”駱養性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他眼中寒光閃爍，心中飛速盤算。
壓下不報？風險巨大。杜文釗是個不安分的變數，他知道的太多，而且顯然留有後手。若將他逼急，狗急跳牆，將此事捅出去，他駱養性第一個脫不了乾係！而且，這證據本身，也是一個巨大的籌碼……
立刻上奏陛下？更是凶險萬分！且不說陛下性情多疑，會如何看待此事、如何看待他駱養性，單是這背後牽扯的龐大勢力反撲起來，就足以將他碾為齏粉。這已不是錦衣衛辦案，而是涉及國本、涉及皇室內闈的驚天大案！
良久，駱養性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他重新坐直身體，眼神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狠厲。事已至此，退縮已無可能。這劑毒藥，或許也能成為他以毒攻毒、攫取更大權力的契機！
他取過一張特製的密奏用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他沒有直接提及蟠龍腰牌和具體信函內容，而是以極其凝練、隱晦的措辭，向崇禎皇帝密奏：“奉旨密查遼東事宜，已有重大突破。查獲確鑿證據，顯示邊鎮私弊與京中權要、乃至宮內采辦或有牽連，事涉軍械錢糧，恐動搖邊防根本。證據鏈關鍵一環，握於前線千戶杜文釗之手，此人現於遼東風口浪尖，處境極危。臣恐打草驚蛇，未敢擅動，伏乞聖裁。”
這是一份極其狡猾的密奏。既點明了案件的嚴重性牽連京官、宮內），將球踢給了皇帝，暗示需要更高層麵的支持；又突出了杜文釗的關鍵作用證據在手），為自己留了退路和操作空間；同時“處境極危”四字，既是事實，也是為後續動作埋下伏筆——若杜文釗“不幸”殉職，證據鏈斷裂，也怪不到他駱養性頭上。
寫罷，他用火漆密封，蓋上自己的私印，喚來絕對心腹的暗使，沉聲吩咐：“即刻密呈司禮監隨堂大璫，轉呈禦前。不得有誤！”
暗使領命，無聲退去。
駱養性又取出一張普通信箋，寫下給杜文釗的指令，語氣“關切”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文釗吾弟：證據已悉，吾心甚慰，弟之功績，已密奏天聽。然事涉過大，牽一發而動全身，陛下亦需權衡。弟身處險境，萬望珍重，深潛勿動，以待天時。一切開銷用度，可憑暗記支取，已著人安排。切記，保全自身，方不負聖恩。兄，養性手書。”
這封信，安撫、畫餅、警告、控製，意味俱全。深潛勿動，是讓杜文釗繼續當靶子，吸引火力；以待天時，是空頭支票；憑暗記支取用度，是試圖用金錢重新捆綁控製。
他將這封信用密語加密，再次喚來一名暗使：“速送廣寧暗樁，轉交杜千戶。告訴他，這是本座親筆，讓他依令行事！”
做完這一切，駱養性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北京城沉沉的夜空。寒風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權力的貪婪與冰冷的殺機。
“杜文釗，你可要好好活著……活到，成為本座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或者……成為平息這場風波的，那顆最合適的棋子。”
京城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向北方，吹向那座殺機四伏的邊城。而廣寧城碼頭窩棚中的杜文釗，對此還一無所知。他隻知道，自己拋出的石頭，已經激起了千層浪，卻不知這浪頭，最終會拍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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