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帶著北地特有的乾冷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刮過。我站在北鎮撫司詔獄最深處的刑房裡,身上不再是蘇州那身素青直裰,而是換回了那套玄黑底、暗紅邊的北鎮撫司掌刑千戶官服。腰間的血饕餮和血刀冰冷地貼著肌膚,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煞氣,似乎比以往更沉、更厲。
官複原職?掌刑千戶?嗬,崇禎皇帝朱筆禦批,駱養性親自將告身文書和千戶銅牌遞到我手上時,臉上那副“倚重賢良”的殷切模樣,差點讓我笑出聲來。這哪裡是酬功,分明是把我這頭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惡犬,重新拴上鐵鏈,扔回這血肉橫飛的鬥獸場!需要一把快刀來剁碎那些聒噪的“清流”骨頭時,我杜文釗便是最趁手的那把刀;用完了,嫌腥氣了,隨時可以再次丟棄,甚至……折斷。
“掌刑千戶大人,”一名番役躬身遞上一卷文書,聲音帶著敬畏,“這是今日要提審的犯官卷宗,東林講學案牽連的吏科給事中,犯官周延儒的門生,陳子壯。”
我接過卷宗,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麵,上麵羅織的罪名無非是“結黨營私”、“誹謗朝政”、“暗通關節”。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東林黨的一塊招牌,是陛下和駱養性想要敲山震虎的那隻“雞”。而我,就是那個操刀的屠夫。
“帶人。”我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
鐵鏈拖地的嘩啦聲由遠及近,兩個膀大腰圓的番役架著一個身穿囚服、披頭散發的中年文官走了進來。他麵色慘白,嘴唇乾裂,但眼神中卻兀自帶著一股讀書人的倔強和……愚蠢的清高。
“陳子壯,”我翻開卷宗,眼皮都未抬,“可知罪?”
“下官無罪!”陳子壯昂起頭,聲音雖顫,卻努力維持著氣節,“爾等閹黨鷹犬,羅織罪名,構陷忠良,天日昭昭,必遭報應!”
“閹黨?”我冷笑一聲,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如兩把冰錐,“王之心骨頭都爛在詔獄了,哪來的閹黨?至於忠良……”我站起身,緩緩走到他麵前,官靴踏在冰冷潮濕的石板上,發出清晰的回響,“駱鎮撫奉旨整肅朝綱,爾等結黨營私,謗議君上,便是最大的不忠!還敢妄稱良臣?”
“你……你血口噴人!”陳子壯氣得渾身發抖。
我不再跟他廢話。跟這些自以為是的清流講道理,是對牛彈琴。他們隻認得一種語言——疼痛和恐懼。
我走到火盆邊,拿起一根燒紅的烙鐵,通紅的鐵塊在昏暗的刑房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映照著我毫無表情的臉。
“陳給事中,”我把玩著烙鐵,慢條斯理地說,“你這雙手,寫了不少彈劾駱鎮撫的奏章吧?你說,若是這雙手廢了,還能不能握筆?”
陳子壯瞳孔驟縮,臉上血色儘褪,驚恐地向後縮去:“你……你敢?!朝廷法度……”
“法度?”我打斷他,猛地將烙鐵逼近他的臉頰,灼熱的氣浪讓他發出淒厲的慘叫,“在這裡,老子就是法度!”
我沒有真的烙下去,隻是懸停在那裡。恐懼,有時候比疼痛更有效。看著他涕淚橫流、抖如篩糠的模樣,我心中沒有半分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麻木。曾幾何時,我或許還會對這些讀書人存有一絲憐憫,但現在……薩爾滸的血、廣寧城的火、鬼見愁的寒毒,早已把那份軟心腸燒成了灰。
“說,誰暗中指使你,還聯絡了哪些人?在江南的糧餉轉運上,動了什麼手腳?”我逼問著駱養性需要他攀咬出來的名字和罪名。
陳子壯起初還咬牙硬撐,但當我把拶指套上他手指,慢慢收緊時,骨頭即將碎裂的劇痛和恐懼徹底摧毀了他的意誌。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斷斷續續地吐出了幾個名字,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罪證”。
我示意旁邊的書吏一一記錄畫押。有了這份口供,駱養性就能順勢擴大打擊範圍,將更多東林黨人拖下水。
整個過程,我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傀儡,精準地執行著上峰的意圖。血刀經的內力在體內緩緩流轉,壓製著偶爾翻騰的戾氣,也冰封著內心深處那一絲微弱的不適。我知道,從踏回這詔獄的那一刻起,那個在江南試圖尋找平靜的杜文釗就已經死了。活著的,隻是北鎮撫司的掌刑千戶,一把染血的刀。
審訊完畢,我丟下奄奄一息的陳子壯,走出刑房。外麵等候的駱養性心腹迎上來,低聲道:“千戶,駱爺有請。”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向駱養性的簽押房。路上,經過一排囚籠,裡麵關著形形色色的犯官,看到我一身千戶官服走過,無不露出或恐懼、或怨毒的眼神。我目不斜視,心中冷笑。在這吃人的地方,慈悲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快的催命符。
推開簽押房的門,駱養性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我。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疲憊的笑容。
“文釗,辛苦了。”他指了指旁邊的座位,“陳子壯的口供,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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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駱養性似乎也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顧自地說道:“東林那些人,仗著清議,處處掣肘,陛下早已不耐。此番借你之手,敲打一番,也好讓他們知道,這大明的天,到底是誰說了算。”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我,“你做得很好,陛下……也很滿意。”
“卑職分內之事。”我淡淡回道。
駱養性走到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文釗,你是我最鋒利的刀,也是我最信重的人。如今你官複原職,更要謹言慎行。朝中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們,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蘇州那邊……我已加派人手,定保無虞,你儘可放心。”
他這是在提醒我,也是在警告我。我的權勢來自他的賦予,我的軟肋也握在他的手中。
“卑職明白。”我起身,行禮,“若鎮撫無其他吩咐,卑職告退。”
走出簽押房,北鎮撫司衙門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我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官服下的血饕餮似乎輕輕嗡鳴了一聲。
敲打東林?官複原職?不過是權力棋局上的一步棋罷了。我杜文釗,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血腥的漩渦中心。也好,既然躲不過,那便殺出一條血路!這掌刑千戶的烏紗,就用東林黨的血,染得更紅一些吧!
隻是,在某個深夜裡,偶爾還會想起蘇州小院那盞溫暖的燈火,和燈下那個溫婉的身影。那片刻的寧靜,如同這詔獄黑暗中唯一的光,遙遠,卻足以讓我在這條修羅道上,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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