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風雪似乎永無休止,將黑石堡裹在一片死寂的銀白之中。我藏身於堡外一處獵戶遺棄的破屋,傷勢在血刀經內力的緩慢溫養和搶奪來的金瘡藥作用下,已好了大半,但內腑偶爾仍會傳來隱痛。炭盆裡幾塊撿來的濕柴半死不活地燃著,散出嗆人的煙。駱養性的指令通過隱秘渠道已送達——“引導韓棟,搜集趙登魁黨羽名單及異動,靜待時機”。指令冰冷,不帶絲毫關切,唯有利用。
正當我對著跳動的火苗,盤算著如何進一步撬動韓棟這把並不完全可靠的刀時,破屋那扇幾乎要散架的木門,突然被急促地叩響!
“咚!咚!咚!”聲音沉重而慌亂,在風雪呼嘯的夜裡格外刺耳。
我瞬間警覺,血饕餮已無聲無息滑入手中,身體隱到門後陰影裡,沉聲低喝:“誰?!”
門外傳來一個壓抑著喘息、帶著急切的聲音:“杜……杜千戶!是末將,韓棟!”
韓棟?他怎會深夜冒險來此?我心中疑竇叢生,並未立刻開門,冷聲道:“韓將軍何事如此緊急?不怕被人瞧見?”
“千戶!有天大的事!”韓棟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似乎不僅是寒冷所致,“末將剛得到密報,趙登魁……趙賊他……他可能要提前發動了!就在三日後,月晦之夜!”
我心頭猛地一凜!提前發動?月晦之夜?這比駱養性預估的要快得多!我緩緩拉開一道門縫,風雪立刻倒灌進來。隻見韓棟獨自一人站在門外,沒披甲,隻裹著一件厚重的舊鬥篷,帽簷下的臉凍得青紫,眼中卻燃燒著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決絕的光芒。
“進來說。”我側身讓他閃入,隨即迅速關門。
韓棟進屋後,來不及拍打身上的積雪,便湊到微弱的炭火旁,搓著凍僵的手,壓低聲音急道:“千戶,末將安插在宣府鎮守備府的一個遠房侄子,今夜冒死傳來消息!趙登魁因接連失竊重要物件指鬼哭峽和野狼峪之事),已如驚弓之鳥,他斷定朝廷即將對他動手,決定鋌而走險!三日後月晦,他將借巡邊之名,親率一隊絕對心腹,押運一批……一批非同小可的‘重禮’,前往黑水河北岸的禿鷲穀,與蒙古科爾沁部的一位台吉會麵!據說此次交易若成,他將徹底倒向蒙古,甚至可能……引狼入室!”
禿鷲穀!黑水河北岸!那是大明實際控製範圍的邊緣,三不管地帶!趙登魁這是要徹底投敵叛國!
“消息可靠?”我死死盯著韓棟的眼睛。
“千戶!末將願以性命擔保!”韓棟激動道,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粗紙,上麵用炭筆畫著簡易路線圖,標注了禿鷲穀的位置和可能的接應點,“這是那侄子冒死畫出的路線!他還說,趙登魁此次帶的‘重禮’,除了常規的金銀,可能還有……還有宣府鎮周邊最新的防務部署詳圖!那是要送給蒙古人的投名狀啊!”
防務部署詳圖!這比軍械更致命!若此圖落入蒙古之手,宣府鎮乃至整個薊遼防線的虛實將暴露無遺,後果不堪設想!
我看著韓棟因激動和寒冷而微微發抖的身體,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瘋狂的報恩或說是投機)之火,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這消息太重大,也太突然!韓棟為何如此拚命報信?是真心悔悟,要戴罪立功?還是……這是趙登魁設下的另一個圈套?
但無論如何,禿鷲穀之會,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真讓趙登魁成了事,大明北疆危矣!我杜文釗也將徹底失去扳倒他的機會,甚至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韓將軍,”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聲音恢複了冷靜,“你此舉,於國於民,功莫大焉!杜某記下了!”
韓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又被更深的決絕取代:“千戶!末將自知昔日有眼無珠,助紂為虐!如今幡然醒悟,願追隨千戶,誅殺國賊,戴罪立功!末將麾下尚有百餘名敢死之士,皆是對趙賊恨之入骨的邊軍老卒!隻要千戶一聲令下,末將願為前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這是要徹底投靠,將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了!我看著他,心中權衡。用他,風險極大,但眼下無人可用,韓棟這股本地力量,或許是唯一的機會。不用他,單憑我一人,根本無法阻止趙登魁。
“好!”我猛地一拍大腿牽動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韓將軍深明大義!此事若成,杜某必向駱鎮撫稟明將軍首功!”
當下,也顧不得許多,我與韓棟就在這破屋炭火旁,借著微光,對著那張簡陋地圖,緊急商議起來。如何調兵?如何設伏?如何截殺?如何確保消息不走漏?每一個細節都關乎成敗,關乎生死。
風雪在屋外咆哮,破屋內,兩個原本各懷心思的人,因共同的敵人和迫在眉睫的危機,暫時結成了殊死同盟。韓棟的報恩,帶著賭上一切的瘋狂,而我,也隻能在這絕境中,抓住這唯一可能翻盤的機會!
禿鷲穀,月晦之夜,必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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