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北鎮撫司衙門。
深秋的寒意已浸透這座帝國最森嚴衙門的每一塊磚石,但比天氣更冷的,是簽押房內凝固的氣氛。駱養性屏退了所有閒雜人等,獨自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份剛由心腹密使呈上的、來自數千裡外雲南的密報。燭火跳躍,映得他臉上陰晴不定。
密報的內容很簡單,卻字字驚心:“杜文釗於滇南曲江驛遇襲,重傷,疑中瘴毒,下落不明,恐已凶多吉少。其所攜部分證據副本,於途中遭劫,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凶多吉少……”駱養性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寒光。杜文釗這枚棋子,到底還是折在了南疆?是李崇道那條地頭蛇下的手?還是……雲南那潭水裡,有更可怕的怪物?
他並不完全相信這份密報。“凶多吉少”往往意味著還有變數,尤其是對杜文釗這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家夥。但“證據副本遭劫”卻是實打實的損失!那裡麵不僅有趙登魁案的餘波,更可能包含著指向雲南銅案核心的關鍵線索!杜文釗是死是活暫且不論,這證據的丟失,打亂了他的全盤部署!
更讓他心煩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朝堂之上,針對他駱養性的攻訐驟然加劇!幾名言官聯名上奏,彈劾他“任用非人”、“查案不力”、“縱容下屬在地方跋扈”,甚至隱隱將杜文釗在雲南的“失蹤”與他聯係起來,暗示他“殺人滅口”!
這絕不是巧合!駱養性指尖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李崇道在雲南的反撲如此迅捷狠辣,朝中的彈劾又來得如此精準及時……這背後,定然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操控!是針對他駱養性?還是針對北鎮撫司?亦或是……針對即將到來的那場更大的風波?
他想到了杜文釗之前密報中提及的“京中老窖”。難道雲南的爪子,已經伸得這麼長了?還是說,朝中有人借雲南之事,行排除異己之實?
“來人。”駱養性沉聲道。
一名心腹番役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雲南那邊,我們的人,還有多少能用的?”駱養性問。
“回鎮撫,杜千戶帶走了大部分精銳,目前留在昆明附近的暗樁,不足十人,且……且大多失聯。”番役聲音低沉。
駱養性眉頭緊鎖。杜文釗這一“失蹤”,不僅折了先鋒,更幾乎斷掉了他在雲南的耳目!現在他對雲南的局勢,幾乎成了瞎子、聾子!
“加派人手!”駱養性冷聲道,“不惜一切代價,潛入雲南,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重點是查清杜文釗的下落,以及……那些丟失的證據,到底落在了誰手裡!”
“是!”番役領命,卻又遲疑道,“鎮撫,朝中那些彈劾的折子……”
“不必理會!”駱養性揮手打斷,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幾條隻會狂吠的野狗而已!陛下聖明,豈會聽信讒言?”話雖如此,但他心中清楚,皇帝的信任並非無邊無際。若雲南之事遲遲沒有進展,或者杜文釗“失蹤”的真相被對手利用,他的處境將極為不利。
必須儘快打開局麵!要麼找到杜文釗,拿到證據;要麼……就必須有新的、足夠分量的功勞,來抵消眼前的危機。
駱養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公案一角另一份密封的卷宗——那是關於陝西流寇最新動向的密報。或許……是該將目光暫時從南方抽回,關注一下西北的烽火了?畢竟,流寇肆虐,才是眼下皇帝最頭疼的心腹之患。
但杜文釗和雲南銅案,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就這麼放棄?他不甘心!那裡麵可能牽扯到的巨大利益和政敵把柄,對他誘惑太大。
“杜文釗啊杜文釗……”駱養性喃喃自語,眼中神色變幻莫測,“你到底是死了,還是……在跟本座玩一手金蟬脫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在秋風中凋零的古槐。京城的風雲,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失蹤而停止湧動。杜文釗的“死訊”,或許隻是一個開始,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而此刻,遠在數千裡外,瘴癘彌漫的滇南密林中,那個被宣告“凶多吉少”的人,正經曆著怎樣的生死考驗?他手中的刀,是否還能再次染血?這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北鎮撫司的夜,深沉如墨。駱養性獨自站在窗前,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算計著下一步的落子。這盤棋,因為一顆棋子的意外“失蹤”,變得更加詭譎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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