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苗寨的日子，在濕熱的靜謐中緩慢流淌，如同山澗表麵平靜、內裡卻暗流洶湧的深潭。我的傷勢在苗巫醫詭異的草藥和血刀經內力的雙重作用下，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好轉。右胸的劍傷結了厚厚的痂，瘴毒帶來的高熱和眩暈漸漸退去，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左臂運轉內力時仍會傳來經脈刺痛，但至少，我已經能扶著竹牆，慢慢走到樓外，感受那帶著濃鬱草木氣息的、濕漉漉的空氣。
老耿和黑子謹遵我的命令，用帶來的鹽塊、小鐵器和偶爾獵到的野味，小心翼翼地與寨子裡的苗人接觸。他們寡言，卻有著邊軍老卒特有的樸實和可靠，漸漸贏得了一些年輕苗人的好感。斷斷續續的消息，如同破碎的拚圖，被帶了回來。
“元江府盤查依舊很嚴，特彆是對生麵孔的漢人。”
“有馬幫從普洱方向過來，說臨安府那邊最近不太平，有漢官和土司兵起了衝突，死了人。”
“頭人的兒子阿普前幾天帶人下山，回來時帶了些亮晶晶的……像是碎銅片，神神秘秘的。”
碎銅片？我的心猛地一跳。苗寨深處大山，哪裡來的銅片？除非……是來自那些私礦，或者是走私途中遺落的？阿普是頭人的兒子，他的動向，或許能反映出更深處的東西。
我讓老耿想辦法，用一柄鋒利的獵刀，從阿普的一個隨從那裡，換來了幾片所謂的“亮石頭”。那確實是銅，成色很新，邊緣還有熔煉的痕跡，絕非山中所產。隨從含糊地提到，是在南邊“野人山”打獵時撿到的，那裡靠近猛梭土司的地盤。
猛梭……又是車裡宣慰司下屬的土司！線索似乎越來越清晰地指向了那個方向。
就在我試圖拚湊更多信息時，一個雨夜，竹樓外傳來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是韓棟留下的緊急聯絡暗號！
老耿立刻警覺地開門，一個渾身濕透、如同泥猴般的身影踉蹌著跌了進來，正是王瘸子！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左臂纏著浸血的布條，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千戶！”王瘸子看到我，激動地想要行禮，卻差點摔倒。老耿連忙扶住他。
“老王！你怎麼來了？韓棟呢？”我心中一驚，強撐著坐直身體。
王瘸子灌了幾口水，喘著粗氣，壓低聲音急道：“千戶，有重大發現！韓將軍讓我冒死前來稟報！”
他快速講述起來。原來，韓棟帶著人化整為零後，並未直接去元江或臨安，而是按照我的指示，扮作逃荒的流民，一路往南，混入了靠近猛梭地界的一個三不管地帶。那裡漢夷雜處，馬幫、私礦、土匪勢力盤根錯節。
經過近一個月的潛伏和偵查，他們發現了一條重要的線索：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支規模不大、但護衛極其精悍的馬隊，從猛梭土司的深山裡出來，馱著沉重的、用油布包裹的貨物，沿著一條極其隱秘的小路，往西南方向的阿佤山佤族聚居區）而去。而阿佤山再往西，就是緬甸宣慰司當時明朝對緬甸北部土司的稱謂）的地界了！
“我們盯了兩次，那馬隊戒備森嚴，根本無法靠近。但有一次，他們歇腳時，一陣風吹開了油布一角，我親眼看到……”王瘸子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裡麵露出來的，是鑄好的銅錠！上麵還打著官府的印記！”
官銅！走私出境！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果然！李崇道他們不僅私采私賣，竟然還敢將官銅直接走私到緬甸！這已不是貪腐，而是資敵叛國！
“還有更蹊蹺的！”王瘸子繼續道，“我們發現，每次那馬隊出發前，都會有一個漢人打扮、但舉止很像擺夷傣族）的人，從臨安府方向過來，進入猛梭土司的寨子。韓將軍懷疑，那人是李崇道派去和土司接頭的！”
漢夷勾結，走私官銅出境！這條線索，比落霞坡的礦工暴動更加致命！一旦坐實，李崇道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韓將軍現在在哪裡？”我急問。
“韓將軍帶人繼續盯著那條路線和猛梭土司的動靜，他讓我務必把消息帶給千戶，請示下一步行動！他說，機會難得，但風險極大，土司地盤武裝林立，我們人手太少，硬闖就是送死！”王瘸子道。
我靠在竹牆上，劇烈地喘息著，大腦飛速運轉。機會！天大的機會！如果能拿到這支走私馬隊的確鑿證據，甚至……人贓並獲！那李崇道就徹底完了！但正如韓棟所說，風險太大！在土司的地盤上動手，無異於虎口拔牙！我們這點人，根本不夠看。
怎麼辦？是繼續潛伏，等待更好的時機？還是冒險一搏？
目光掃過王瘸子疲憊而堅定的臉，老耿和黑子緊張的眼神，還有竹樓外沉沉的夜色和雨聲。我想起了薩爾滸的死戰，想起了鬼哭峽的鮮血，想起了曲江驛的刺殺……我杜文釗，什麼時候怕過風險？
“老王，你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帶我去找韓棟！”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厲色。
“千戶！您的傷……”王瘸子和老耿同時驚呼。
“死不了！”我咬牙道，“這點傷，比起扳倒李崇道，算個屁！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必須在他們下次走私之前，找到確鑿證據！否則，一旦風聲過去，線索就斷了！”
我看向老耿和黑子：“收拾東西，我們連夜準備。把剩下的金瘡藥和鹽巴都帶上。阿岩那孩子……或許能幫我們找個熟悉山路的向導。”
風險與機遇並存！這滇南的毒瘴深山，就是我杜文釗的戰場！李崇道，你以為我死了？那我就從地獄裡爬出來，給你送上一份……來自“鬼魂”的索命大禮！
苗寨的蟄伏結束了。瘴癘中的刀鋒，即將再次出鞘，指向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罪惡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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