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氣息混雜著魚腥味,隨著夜風從破敗的窗欞縫隙中鑽入,帶來一絲濕冷的涼意。我靠坐在冰冷的土牆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和後背的傷口,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血刀經那陰寒的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如同冰冷的毒蛇舔舐著傷處,帶來一種麻木的刺痛感,勉強鎮壓著傷勢的惡化,卻也讓我如同置身冰窖,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寒意。
韓棟躺在我身旁鋪著乾草的破木板上,依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名神秘女子——她讓我稱呼她“阿雉”——正蹲在韓棟身邊,動作熟練地檢查著他的傷口,更換著一種氣味刺鼻的黑色藥膏。她的手法極其專業,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與她纖細的身形和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形成一種詭異的反差。
這裡是江邊一個廢棄的漁村,僅存的幾間茅屋在風中搖搖欲墜。阿雉帶著我們,在夜色和複雜水道的掩護下,如同鬼魅般擺脫了莊園的追兵,最終來到了這個似乎早已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他怎麼樣?”我聲音嘶啞,喉嚨裡滿是血腥氣。一路亡命奔逃,強壓的傷勢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噬,讓我眼前陣陣發黑。
阿雉沒有回頭,繼續著手上的動作,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波瀾:“箭毒入骨,失血過多,傷了根本。我能吊住他一口元氣,但能撐多久,看他的造化。”她頓了頓,補充道,“比你強不了多少。”
我沉默。她說得對,我現在的狀態,同樣是強弩之末。左肩胛骨的裂縫在持續的奔逃和搏殺中似乎擴大了,陰寒刺痛深入骨髓。後背那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更是火辣辣地疼,稍一動彈就冷汗直流。血刀經的內力成了雙刃劍,既能鎮壓傷勢,其陰寒特性卻又在不斷侵蝕我的生機。
“你是誰?為何救我們?”我盯著她瘦削的背影,問出了盤旋在心頭最大的疑問。駱養性的人?還是另一股勢力?那“雀鳥”的密語,她如何得知?
阿雉包紮好韓棟的傷口,緩緩站起身,轉過身,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我:“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還活著。”
她走到窗邊,撩開破舊的草簾一角,警惕地向外望了望,才繼續低聲道:“那座莊園,是駱養性經營多年的秘窟之一,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人和事。你撞破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與駱養性有關!而且,聽她的口氣,對駱養性的底細知之甚深!
“那個前朝太監……是怎麼回事?駱養性想乾什麼?”我迫問,手不自覺握緊了袖中的血饕餮。懷裡的那張紙條,像一塊燒紅的鐵。
阿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陳年舊賬,牽扯太大。駱養性把他藏起來,自然有他的用處。或許是想捏著一張牌,關鍵時刻要挾某些人?或許……是想從他嘴裡,挖出些足以掀翻朝堂的秘密?”她目光銳利地看向我,“你拿到的東西,就是鑰匙。”
我心中巨震!駱養性竟然膽大包天至此!私藏欽犯,還是前朝宮廷的核心人物!他想乾什麼?擁兵自重?還是……有更瘋狂的圖謀?那本從雲南帶回來的賬冊,難道也與此有關?
“那你呢?你是哪邊的人?”我死死盯著她,“為何要幫我們?或者說,幫駱養性清理門戶?”最後一個猜測讓我的血液都冷了幾分。滅口,永遠是保守秘密最直接的方式。
阿雉搖了搖頭,眼神複雜:“我誰也不幫。我隻做我認為該做的事。”她走到屋角一個破舊的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遞給我,“你現在的樣子,不值得我動手。更何況……”
她的話音未落,窗外遠處江麵上,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搖櫓聲!仿佛是某種信號!
阿雉眼神一凜,瞬間閃到窗邊,側耳傾聽片刻,臉色微變:“他們找到這裡了!比預想的快!”
這麼快?!我心頭一緊,強撐著想要站起,卻一陣眩暈,差點栽倒。傷勢太重了!
“來不及了!”阿雉當機立斷,快速掃視了一下簡陋的茅屋,“你帶著他,從後麵窗戶走,沿江灘向下遊三裡,有一片蘆葦蕩,那裡藏著條小船!我去引開他們!”
“不行!你……”我下意識反對。讓她一個女子去冒險引開追兵?
“彆廢話!”阿雉厲聲打斷我,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你想死,想讓他死,儘管留下!記住,下遊三裡,蘆葦蕩!若天亮我沒到,你們自己想辦法過江!”
說完,她不再看我,身形一閃,已如狸貓般躥出茅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重的夜色和江邊的亂石灘中。
幾乎在她身影消失的同時,茅屋四周的黑暗中,響起了細微卻密集的腳步聲!至少有十餘人,呈包圍之勢合攏過來!
我被發現了!不,是這地方暴露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咬碎一口鋼牙,血刀經內力瘋狂運轉,強行壓住翻騰的氣血,一把將昏迷的韓棟背起!他沉重的身體壓在我傷痕累累的背上,劇痛幾乎讓我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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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眼眶崩裂,鮮血混著汗水流下。不能倒下!老耿已經死了!韓棟必須活著!
我踉蹌著衝到茅屋後牆,用肩膀狠狠撞開那扇早已腐朽的木窗,背著韓棟,翻滾著跌出屋外,重重摔在冰冷的江灘鵝卵石上!
“在那邊!”
“彆讓他跑了!”
呼喝聲和火把的光芒迅速向屋後聚攏!
我吐掉嘴裡的泥沙和血沫,掙紮著爬起,辨認了一下方向,背著韓棟,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江灘,向著下遊亡命奔逃!腳下是濕滑的石頭,耳邊是呼嘯的江風和越來越近的追兵腳步聲,背上是不省人事的兄弟,體內是肆虐的傷痛和陰寒內力……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在生死邊緣掙紮!
我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在替老耿報仇之前,不能死!
血刀經的內力在極限的壓榨下,仿佛發生了某種詭異的變化,那股陰寒之氣不再僅僅帶來痛苦和麻木,反而融入了一股支撐我奔跑的、近乎燃燒生命的邪異力量!我的眼睛在黑暗中視物變得異常清晰,耳朵能捕捉到風中最細微的聲響,但體溫卻在急劇下降,皮膚表麵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箭矢不時從身後射來,釘在身邊的石頭上,濺起火星。我憑借著龍轉身步法和提升到極致的感官,在崎嶇的江灘上瘋狂變向、躲閃,險象環生!
三裡路,從未如此漫長!
就在我幾乎力竭,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茂密無邊的蘆葦蕩!江風吹過,蘆葦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希望的序曲!
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背著韓棟衝進蘆葦蕩深處!按照阿雉的提示,果然在一條隱蔽的水岔邊,找到了一條用蘆葦精心偽裝的小船!
我將韓棟小心地放入船中,自己則癱倒在船邊,劇烈喘息,眼前一片血紅,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血刀經的內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虛弱和劇痛!
追兵的聲音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芒映紅了蘆葦蕩的邊緣!
完了嗎?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我不甘地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這時,上遊方向,突然傳來了劇烈的打鬥聲和慘叫!是阿雉!她真的去引開追兵了!
機會!
我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將小船推入水中,自己也翻滾上去,抓起破爛的船槳,用儘最後的意誌,向著江心、向著對岸那片未知的黑暗,拚命劃去!
小船晃晃悠悠,駛入茫茫江水。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去,最終被滔滔江水聲吞沒。
我癱在船底,望著頭頂稀疏的星光,渾身冰冷,意識模糊。阿雉是生是死?對岸等待我的又是什麼?駱養性……這盤棋,你到底要下到何時?
江流湍急,小船隨波逐流,載著兩個重傷瀕死之人,漂向不可知的命運。這潭水,太深,太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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