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耳邊呼嘯,江水在身下奔流,帶著刺骨的寒意。我趴在顛簸的船板上,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肋下的傷口,冰冷的江風灌進衣領,混合著汗水和血液的粘膩感,讓我如同沉在冰水之中。血刀經那陰戾的內力如同退潮後的礁石,冰冷而滯澀地堆積在經脈深處,帶來一陣陣空虛的鈍痛和刺骨的寒意。左肩的傷口、後背的刀傷,在這寒意的侵蝕下,仿佛有無數冰針在反複穿刺。
韓棟躺在我身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臉色在稀薄的星光下呈現出一種死灰。阿雉……那個神秘女子,此刻是生是死?她引開追兵,為我們爭取了這片刻的喘息之機,代價是什麼?
小船在黑暗中隨波逐流,失去控製,打著旋兒。對岸的黑暗無邊無際,仿佛一張巨獸的口。我不能去對岸。那裡是什麼地方?是否有更大的陷阱在等待?駱養性的手,能伸多遠?
更重要的是……賬冊!那本要命的賬冊!我猛地想起,在老耿僵冷的屍體旁,在我撞開房門的刹那,我將那油布包裹的賬冊,塞進了他的懷中!當時情勢危急,我隻想將最重要的東西交給最信任的人保管,卻忘了……老耿已死!賬冊,連同老耿的屍身,都還留在那座已化為修羅殺場的莊園小院裡!
一股冰冷的戰栗瞬間攫住了我,比江風更冷,比傷勢更痛。賬冊絕不能丟!那是我拚死從趙德明手中奪來,是扳倒李崇道背後勢力的關鍵,也可能是駱養性圖謀不軌的鐵證,更是我……或許能用來與某些勢力周旋的唯一籌碼!落入駱養性手中,後果不堪設想!落入昨夜那些不明身份的刺客手中,更是死路一條!
回去!必須回去!趁亂,趁莊園此刻可能還在混亂中,趁追兵或許被阿雉引開或以為我們已經遠遁,回去取回賬冊!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咬著我的心。理智在咆哮:回去是送死!重傷在身,韓棟命懸一線,莊園守衛森嚴,還有那不知深淺的刺客……但另一個聲音,更加冰冷、更加執拗的聲音在我腦海響起:賬冊若失,之前所有的血,王瘸子、老耿的血,還有我這一身傷,全都白流了!活著,也隻是一條喪家之犬,再無翻盤可能!
“咳……咳咳……”韓棟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
我猛地驚醒,撲過去查看。他的脈搏微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氣息滾燙。不行,他撐不了多久了,必須立刻找地方救治!
回去取賬冊,帶上韓棟是絕無可能的累贅。留下他在這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船上,同樣是死路一條。
絕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漫過頭頂。但我不能……絕不能放棄!
我撐起劇痛的身體,抓起破爛的船槳,憑著記憶和對水流的感覺,拚命將小船劃向記憶中下遊一處亂石灘。那裡水淺灘急,或許能暫時藏身。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小船終於重重地撞在了一片淺灘亂石上,停了下來。我幾乎虛脫,癱在船邊,冰冷的江水浸濕了半邊身體,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我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絲。
我將韓棟拖到一塊背風的大石後,撕下還算乾淨的內衫下擺,浸了冰冷的江水,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又從懷中摸出阿雉留下的那個小瓷瓶,裡麵是氣味刺鼻的黑色藥膏,我咬咬牙,摳出大半,敷在自己幾處崩裂的傷口上。藥膏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但也有一股清涼感暫時壓下了灼痛。
做完這些,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喘息。回去,九死一生。不回去,生不如死。
星光黯淡,江濤嗚咽。老耿怒睜的獨眼,仿佛在黑暗中凝視著我。王瘸子墜崖前摳挖泥土的血手……那一張張死去弟兄的麵孔,在眼前晃動。
“啊——!”我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如同受傷的狼。血刀經的內力被我強行催動,那陰寒刺骨的氣息在近乎乾涸的經脈中瘋狂衝撞,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卻也榨出了最後一絲氣力。
去他媽的理智!有些東西,比命重!
我扯下一截衣襟,用牙配合右手,將韓棟牢牢綁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確保即使潮水上漲也不會將他衝走。又將自己破爛的外袍蓋在他身上。
“兄弟……等我回來……帶你回家。”我看著他灰敗的臉,低聲說,不知他能否聽見。
然後,我轉身,再次撲入冰冷的江水中。沒有船,隻能泅渡。左肩的傷口一遇水,更是痛徹骨髓。我咬著牙,憑借血刀經帶來的異於常人的閉氣能力和對水流的微弱操控,拚命向對岸,向那座吞噬了老耿的莊園方向遊去。
江水冰冷刺骨,傷口浸泡在渾濁的江水中,疼痛幾乎讓我暈厥。體力飛速流逝,幾次差點沉入水底。全憑一股不甘的戾氣支撐著,一寸一寸,向對岸挪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終於手腳並用、如同死狗般爬上岸邊泥灘時,天邊已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我癱在泥水裡,劇烈咳嗽,吐出混著血絲的江水,渾身冰冷麻木,幾乎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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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停!我強迫自己爬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莊園在上遊。我像一具行屍走肉,憑著記憶和對危險的直覺,在黎明前的薄霧和江邊蘆葦的掩護下,踉蹌著向莊園摸去。
莊園方向,已聽不到明顯的喊殺聲,隻有零星的火把在遊弋,仿佛巨獸蟄伏後的喘息。昨夜的大亂似乎已經平息,但警戒必然更加森嚴。
我繞到莊園下遊的僻靜處,那裡圍牆更高,但守衛相對鬆懈。尋了一處藤蔓茂密、牆磚有些風化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龍轉身步法催到極致,配合血刀經那陰寒內力帶來的些許輕身效果,如同壁虎般艱難攀上高牆。傷口崩裂,鮮血浸透衣衫,在牆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伏在牆頭,下方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隱約的巡邏腳步聲。我辨明小院方向,悄無聲息地滑下,落地時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強忍著眩暈,我弓著身,借助庭院中假山、樹木的陰影,向記憶中的小院潛行。
越靠近小院,空氣中的血腥味越濃。地上隱約可見未乾涸的血跡和戰鬥的痕跡。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終於,小院的輪廓出現在薄霧中。院門破碎,裡麵一片死寂。
我屏住呼吸,伏在院外一叢茂密的冬青後,仔細觀察。沒有守衛,沒有活人氣息。隻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確認暫時安全,我如同鬼魅般閃入院中。
景象慘不忍睹。老耿的屍體還在原地,保持著背靠房門的姿勢,胸口插著三支弩箭,怒睜的獨眼望向天空,寫滿了不甘。地上還有幾具黑衣殺手的屍體,是昨夜激戰留下的。院中一片狼藉,顯然已被搜索過。
我的目光死死鎖定老耿的屍體。他懷中……那微微鼓起的輪廓還在!
我強忍著巨大的悲痛和眩暈,快步上前,蹲下身,手顫抖著伸向老耿冰冷的懷中。觸手是硬邦邦的油布包裹。還在!賬冊還在!
就在我手指即將觸到油布包的刹那,一個冰冷、平靜、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杜千戶,果然重情重義,不負‘忠勇可風’之譽。”
我渾身劇震,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猛地回頭!
隻見小院殘破的月亮門處,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個身穿青色常服、麵容清臒、眼神深邃如寒潭的中年人。正是北鎮撫司指揮使,駱養性!
他負手而立,身後跟著兩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侍衛,目光平淡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隻落入陷阱、徒勞掙紮的獵物。
“為了一個死人的遺物,值得冒死回來嗎?”駱養性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冰錐,刺入我的骨髓。
我握著血饕餮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體內血刀經的陰寒內力瘋狂流轉,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無邊的冰冷。原來……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昨夜的血戰,阿雉的“救援”,莊園的混亂,乃至我此刻的返回……或許,都在他冷眼旁觀的棋盤之上。
我緩緩站起身,將沾滿血汙的油布包緊緊攥在手中,迎向駱養性那深不見底的目光,嘶啞著聲音,一字一句道:
“駱公……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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