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不再多言,端起托盤,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儘頭,我才猛地鬆懈下來,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下去,靠在冰冷的桌腿上,劇烈地喘息咳嗽起來,喉頭的腥甜再也壓製不住,“哇”地一聲,吐出一小口暗紅的、帶著藥渣的血沫。吐在地上,和之前那淡淡的水痕混在一起,更顯汙濁。
我盯著那灘血沫,眼神空洞。王太醫午後要來。我必須在那之前,處理好這一身傷。至少,不能讓他看出是昨夜新添的、與人搏殺所致的外傷。
肋下的傷口必須重新包紮,用上最好的金瘡藥,掩蓋血腥味。左肩的骨頭恐怕真的裂了,得想辦法固定,不能讓人看出異樣。最麻煩的是右腿的箭瘡,腫脹發熱,已然化膿,必須立刻處理,否則……這條腿怕是要廢了。
還有這身血刀經內力反噬帶來的、深入骨髓的陰寒,以及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該如何遮掩?王太醫是宮中禦醫,醫術精湛,絕非尋常郎中可比。
時間緊迫。每一息都珍貴。
我掙紮著,用顫抖的手,從書案下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裡麵是上次受傷時剩下的、最好的金瘡藥,還有一小卷乾淨的棉布。又從一個暗格裡,找出兩根半尺來長、堅韌而有彈性的竹片——這是上次“散步”時,從後院一株被風吹折的湘妃竹上偷偷掰下來的,原本不知作何用處,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沒有熱水,隻能用昨夜剩下的、冰涼的殘茶,草草清洗傷口。布條揭開時,皮肉粘連,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我死死咬住另一截布條,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肋下的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翻卷,血肉模糊。我抖著手,將金瘡藥粉厚厚撒上去,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如同烈火燒灼,痛得我眼前一黑,幾乎暈厥。用乾淨的棉布重新緊緊包紮,勒到幾乎無法呼吸,才勉強止住外滲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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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處理更麻煩。我靠著牆壁,用牙齒配合右手,將竹片勉強固定在肩胛骨兩側,再用布條層層纏繞,捆死。動作笨拙而艱難,每一次牽扯都帶來骨頭摩擦的劇痛和令人作嘔的眩暈。固定完畢,左臂幾乎無法動彈,但至少從外表看,隻是略顯僵硬。
右腿的箭瘡是最棘手的。腫脹發燙,輕輕一按,就有黃白色的膿血滲出,散發著腐敗的腥臭。沒有刀具,我隻能用茶杯碎片,在油燈上燒了燒,然後咬布條,對著那潰爛的傷口,狠狠剜了下去!
“呃——!”壓抑到極致的痛吼從喉嚨裡擠出,我渾身痙攣,幾乎將布條咬穿。膿血混著腐肉被剜出,傷口重新流出鮮紅的血液。我幾乎虛脫,眼前陣陣發黑,強撐著將剩餘的金瘡藥全部倒上去,再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死死纏緊。做完這一切,我癱在地上,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隻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來不及喘息。我將染血的布條、汙穢的棉布、茶杯碎片,所有可能泄露痕跡的東西,統統塞進那個油紙包,仔細包好,藏回暗格。又掙紮著爬到窗邊,用最後一點力氣,將地上殘留的血跡和水痕,用舊衣蘸著冷水,反複擦拭,直到看不出明顯異樣。
做完這一切,天光已大亮。遠處傳來市井隱約的喧囂。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癱坐在重新變得“整潔”的書房角落裡,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破布偶。傷口處理後的劇痛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鈍刀割肉般的持續痛楚,和失血過多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冷與虛弱。血刀經的反噬在體內肆虐,陰寒之氣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錐,在經脈臟腑中穿刺,帶來一陣陣遏製不住的、想要嘔吐的寒意。我蜷縮著,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從內到外、透徹心扉的冰冷。
王太醫……午後……
我閉上眼睛,將臉埋進膝蓋。疲憊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意識的堤岸。不能睡。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來。睡了,就可能被王太醫看出破綻。睡了,就可能錯過……錯過什麼?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必須醒著,必須保持最後一絲清明,等待那不知是福是禍的“請脈”。
時間在寒冷和疼痛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無比漫長。我數著自己的心跳,數著窗欞上光影移動的刻度,數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模糊的更漏聲。冷汗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在皮膚上凝成一層粘膩的鹽殼。傷口的痛楚變得遲鈍,但陰寒的眩暈感越來越重,視線開始模糊,耳畔響起嗡嗡的鳴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比管事的更輕,更穩。停在門口。
“杜千戶,太醫院王太醫前來請脈。”管事平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驅散眼前的黑翳,努力讓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然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撐著她,一點一點,從地上站了起來。雙腿抖得厲害,幾乎站立不穩,但我死死咬住牙,靠住書案,穩住了身形。
不能躺在地上。不能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必須坐著,甚至……最好站著。
我挪到書案後的椅子上,緩緩坐下。挺直脊背,儘管這個動作讓肋下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將顫抖的雙手藏到案下。抬起眼,望向房門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重傷未愈之人應有的蒼白和疲憊,以及一絲強行壓抑痛楚的僵硬。
“請進。”我開口,聲音沙啞乾澀,但儘可能平穩。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老者,提著藥箱,邁著方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管事。
王太醫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秤,緩緩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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