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囚籠的日子,像一潭被遺棄在衙門角落、不見天光的死水,表麵平靜無波,內裡卻沉澱著經年的官僚積弊和陳腐氣息。每日辰時,我能聽到院外東廂簽押房方向隱約傳來的、屬於“同僚”們點卯時的模糊聲響,拖遝,敷衍,帶著一種體製內特有的倦怠。隨後,便是紙張翻動、低聲交談、偶爾響起的、帶著官腔的咳嗽或訓斥聲。這些聲音穿過院落的寂靜和樟樹的屏障,抵達我窗下時,已模糊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回響。
我“免點卯”的特權,讓我得以遠離那些毫無意義的晨會,也讓我被這片死水更徹底地遺忘。沈墨每日會來一次,有時是送些新到的、需要“經曆”過目的無關緊要公文副本,有時是詢問“飲食起居可有不便”,態度永遠恭謹,笑容永遠恰到好處,眼神深處卻是一片職業性的、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平靜。他是我與外界那點可憐“公事”聯係的唯一通道,也是徐鎮業放在我身邊、最直接的一雙眼睛。我與他交談,僅限於必要的公務應答和生活瑣事,絕不涉及任何可能引起警覺的話題。
大部分時間,我獨自待在陰冷寂靜的廂房裡。右腿的恢複依舊緩慢,在衙門地氣與冬日濕寒的雙重侵蝕下,那種陰冷僵痛的感覺揮之不去。但我堅持每日扶牆行走,時間越來越長,步伐雖然依舊拖遝不穩,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隨時可能摔倒。體內那縷內息,在日複一夜間不容發的導引下,似乎又凝實了些許,運轉時帶來的暖意也更清晰,雖不足以驅散深入骨髓的陰寒,卻像黑暗中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支撐著這具軀殼,也淬煉著越來越冰冷沉靜的心神。
我將那幾本枯燥的規章文書翻來覆去看了數遍,幾乎能背下其中無關緊要的條款。那些“往來文書底冊”成了我窺探這潭死水之下、暗流湧動的唯一縫隙。我像最耐心的礦工,在廢石中尋覓可能含金的礦脈。關於南城碼頭鬥毆的零星記錄,漕糧入庫延遲的簡短備注,某次夜間巡檢遭遇“不明身份者”的含糊描述,甚至是一筆非常規的“緝私賞銀”發放記錄……任何一絲不協調,都被我捕捉,在腦中反複咀嚼。
然而,信息被切割得太碎,太模糊。沒有“船錨”,沒有劉大膀子,更沒有我遇襲的隻言片語。所有可能指向深層波瀾的記錄,都被謹慎地抹去了敏感字眼,或者乾脆未曾進入“經曆司”這個清閒衙門的流轉範圍。徐鎮業治下的南京錦衣衛,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將所有的爪牙和秘密,都收攏在厚重的甲胄之下,隻露出光滑冷漠的外殼。
駱養性送來的藥材,我已交由沈墨轉給衙門裡那位接替張醫官的醫士。醫士是個寡言的老者,按方配藥,從不多問。湯藥依舊每日送來,藥力平穩,我的傷勢在緩慢好轉,但距離真正“康複”,顯然還有很長的路。那包名貴藥材,似乎也並未被“強求”使用,隻是偶爾在方子裡見到一兩味稍顯珍貴的替換,大概徐鎮業和駱養性之間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或者,都在觀望我這枚棋子下一步的動作。
時間在寂靜、陰冷、和這種令人窒息的“正常”中,緩慢流逝。轉眼,搬入經曆司已近十日。窗外樟樹的葉子在冬日裡依舊墨綠,卻透著一種沉沉的、了無生氣的滯重。遠處報恩寺的鐘聲,每日準時響起,穿過重重屋宇,抵達耳中時,已變得飄渺而虛幻。
我知道,不能再這樣被動地“靜養”下去了。徐鎮業在觀望,駱養性在觀望,“船錨”背後的黑手或許也在暗中窺視。時間不站在我這邊。阿六的血,劉大膀子的命,還有我肋下肩背未愈的傷口,都在無聲地催促。
必須動起來。哪怕隻是最微小、最謹慎的一步。
契機,出現在沈墨送來的一摞新公文副本中。除了往常那些枯燥的摘要,裡麵夾著一份略顯不同的文書——是應天府轉發給南京錦衣衛指揮使司的協查谘文,內容是關於江寧鎮一處倉庫失火,燒毀了一批預備北運的“禦用綢緞”,疑是有人縱火,請求錦衣衛協助排查“有無奸人混跡市井,趁機作亂”。文書本身並無特彆,但末尾附了一份江寧鎮巡檢司初步查訪的名單,羅列了失火前後數日出現在倉庫附近的“可疑閒雜人等”,其中多數是力夫、小販,但也有兩個名字後麵標注了“似有北地口音”、“行蹤不定”。
北地口音。
我的目光在這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阿六是北地口音。襲擊我的三人中,或許也有北地口音。劉大膀子接觸的那幾個“麵生漢子”,也有北地口音。這僅僅是巧合嗎?江寧鎮的倉庫失火,燒的是“禦用綢緞”,看似與碼頭、船錨無關,但“北地口音”這個標簽,像一根細微的絲線,將幾件看似不相乾的事隱隱勾連。
更重要的是,這份協查谘文,按流程本不該送到“經曆司”這種歸檔閒散部門,通常直接送指揮使或負責刑偵的堂官。它之所以出現在這裡,要麼是經辦書吏疏忽,錯放了副本,要麼……就是有人故意讓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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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沈墨?他敢嗎?還是徐鎮業的又一次試探?抑或是……衙門裡其他對我這個“空降傷號”心存好奇,或者彆有目的的人?
我合上文書,沒有立刻叫沈墨來問。而是將這份文書,混在其他幾份無關緊要的公文裡,放在書案顯眼處。然後,像往常一樣,拿起一本《南直隸輿圖誌略》——這是前幾日我向沈墨“請教”時,他找來給我“解悶”的閒書之一——慢慢翻看,目光卻偶爾“無意”地掃過那份協查文書。
午後,沈墨來收走批閱過的副本時,果然注意到了那份攤開的協查文書。他收拾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將文書也一並收走,沒有多問。
但我注意到,他離開時,腳步似乎比平日略顯急促了半分。
第二天,沈墨送來的公文中,再沒有類似的“協查”文件。一切如常。
然而,變化發生在更細微處。那位寡言的老醫士,在例行診脈後,忽然用他那乾澀的聲音說道:“杜經曆氣血運行仍不暢,可是心中鬱結,思慮過甚?此於傷勢恢複大為不利。有些事,該放則放,強求無益,反傷自身。”他語氣平淡,如同尋常醫者勸慰,說完便低頭開方,不再言語。
心中鬱結,思慮過甚?該放則放?他在暗示什麼?是勸我不要追查“北地口音”,不要多管閒事?
又過了一日,沈墨再來時,除了公文,還“順便”提了一句:“方才路過架閣庫檔案庫),聽裡頭幾位老吏閒聊,說起早年南京城也有些北邊來的亡命徒,結成幫派,專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後來被官府剿了幾次,便銷聲匿跡了。如今這世道,不太平,保不齊又有死灰複燃的。”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隻是閒聊市井傳聞,說完便岔開了話題。
北邊來的亡命徒,結成幫派,見不得光的買賣……“船錨”?
架閣庫的老吏……他們是南京錦衣衛的“活檔案”,幾十年的陳年舊事都在他們肚子裡。沈墨是故意說給我聽的?還是他自己聽到了,覺得有必要告訴我?
這兩次看似無關的“閒話”,像兩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漣漪很快消失,但我確信,水麵之下,有東西被觸動了。我那份對“北地口音”的關注,通過那份“誤放”的協查文書,傳遞了出去。而反饋,以這種隱晦的方式,回到了我這裡。
警告?提醒?還是……某種信息的傳遞?
我按兵不動,隻是對沈墨的“閒聊”報以淡淡的、不置可否的微笑,依舊每日看我的閒書,走我的路,喝我的藥。仿佛對一切毫無興趣,也毫無察覺。
但暗地裡,我將“架閣庫”、“老吏”這兩個詞,牢牢刻在了心裡。同時,對那位老醫士,也多了幾分留意。他是否隻是醫士?他與張醫官有無關聯?與王太醫的“書信可達”有無聯係?
右腿的陰痛,在每日堅持不懈的、緩慢增加的活動下,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雖然行走依舊不便,但腳踝的轉動似乎靈活了些許,膝彎的僵直也緩解了一分。體內那縷內息,在刻意引導下,已能勉強完成一個簡單的小周天循環,帶來的暖意雖弱,卻持續得更久,對抗陰寒的效果也似乎好了點。
我知道,這點恢複遠遠不夠。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絕望。
我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中央的蟲子,極儘耐心地,感受著每一根絲線的輕微顫動,判斷著獵手的方位和意圖。同時,也用我微弱的力量,嘗試著,去撥動其中一根看似無關緊要的絲線。
徐鎮業、駱養性、沈墨、老醫士、架閣庫老吏……還有那隱藏在黑暗中的“船錨”。
南京這張網,很大,很密。而我,被困在網心。
但網,總有縫隙。蛛絲,也並非不可斬斷。
我需要找到那條縫隙,或者,製造一條縫隙。
第一步,或許可以從“架閣庫”那些沉默的“活檔案”開始。既然沈墨提到了他們,那麼,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去“翻閱舊檔”,總不算過分吧?
我放下手中的《輿圖誌略》,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遠處,隱約傳來悶雷聲,一場冬雨,似乎又在醞釀。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我這枚深陷樓中的棋子,也該趁著風雨,做點該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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