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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舊檔(1 / 1)

沈墨帶著趙老吏離開了,那兩本厚重的、散發著陳舊紙墨與歲月塵埃氣息的藍皮簿冊,靜靜地躺在書案上,像兩扇通往時光深處的、沉重而布滿灰塵的門。窗外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光線透過窗紙,無力地灑在脆黃的紙頁上,映出上麵密密麻麻、略顯模糊的館閣體小字。右腿的陰痛在久坐後變得頑固,我緩緩調整了一下坐姿,將那條傷腿儘量舒展地擱在旁邊的矮凳上,然後,伸出手,翻開了其中一本簿冊的封麵。

是那本嘉靖朝南直隸部分刑名案卷的總目副本。紙張因年代久遠而變得脆弱,觸手有種乾燥的粗糙感,邊緣泛著不均勻的褐黃。墨跡已不再烏黑,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褐色。條目按照年月、府縣、案件性質粗略分類,記錄著早已被遺忘的盜竊、鬥毆、凶殺、私鹽、逃人等等無數瑣碎甚至荒誕的案件。嘉靖三十七年,應天府上元縣,民婦張氏告夫毆斃親子……嘉靖四十一年,鎮江府丹徒縣,漕船水手群毆致死案……嘉靖四十五年,揚州府江都縣,私鹽販拒捕殺差……

目光機械地掃過這些早已湮沒在曆史塵埃中的文字,試圖從中找到任何能與“北地”、“私幫”、“碼頭”、“走私”等關鍵詞產生微弱關聯的條目。大部分都隻是冰冷的事實陳述,沒有背景,沒有細節,更沒有“船錨”這樣的標記。偶爾看到“流民結夥”、“鹽梟”、“水匪”之類的字眼,也多是孤立的記錄,看不出更深層的聯係。

我耐著性子,一頁頁翻看。這個過程枯燥而耗費目力,空氣中飄散的陳舊紙張微粒,也讓人鼻腔微微發癢。但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趙老吏雖然語焉不詳,但他提到的“北地亡命徒結成私幫”、“行事隱蔽”、“受雇於人”,像幾根細小的探針,指引著我在這片文字的故紙堆中,尋找可能存在的、被時間掩埋的脈絡。

一個多時辰過去,我已翻看了大半本,除了眼睛酸澀,右腿僵痛加劇,一無所獲。這些記錄太過表層,太過孤立。或許,真如趙老吏所說,那些真正隱秘的、關於特定私幫的記載,要麼根本不存在於官方文書中,要麼早已散佚,或者被有意無意地混在了無數類似的尋常記錄裡,難以分辨。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合上簿冊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靠近末尾的幾頁。那裡記錄的似乎是嘉靖末年到隆慶初年,南京周邊一些涉及“江湖匪類”、“結社滋事”的零星案件。字跡比前麵更加潦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漬或蟲蛀破壞了。

忽然,一條極其簡短的記錄,像一根細微的冰刺,驟然刺入我的視線——

“隆慶元年三月,江寧縣報:巡江快船於龍江關附近水域,截獲可疑貨船一艘,搜出私鹽三十石,並無引鐵器若乾。船上七人,皆被格斃。餘者逃散。據生擒船工供稱,彼等受雇於‘翻江會’,專事南北私貨轉運。船身有錨形暗記,未及細查,船已焚毀。疑與近年碼頭多起械鬥、貨物失蹤案有關。著各司嚴查。”

翻江會?錨形暗記?南北私貨轉運?碼頭械鬥、貨物失蹤?

我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不是因為找到了確鑿證據,而是因為這種模糊的、指向性的描述,與我心中對“船錨”組織的猜測,出現了某種程度的重合!時間是在隆慶元年,距離現在已近百年。百年時光,足以讓一個隱秘的組織改頭換麵,甚至徹底消失,但也可能……以另一種形式,潛藏傳承下來。“翻江會”這個名字很直白,透著江湖草莽氣,而“錨形暗記”,則與船錨符號直接相關!

我立刻將這條記錄前後的幾頁都仔細看了一遍。沒有更多關於“翻江會”或“錨形暗記”的記載。這條記錄本身也顯得突兀,像是從某份更詳細的案卷中摘出的概要,而且結尾是“著各司嚴查”,但後麵並無後續查辦結果的記錄,仿佛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是查無實據?是阻力太大?還是……被有意掩蓋、冷處理了?

我合上這本總目,拿起另一本萬曆初年的錢糧稽查文書索引樣例。這本更枯燥,全是各類稅銀、庫銀、糧餉的收支、稽查、核銷記錄索引,與江湖私幫似乎風馬牛不相及。我快速翻閱,不抱什麼希望。然而,在接近末尾處,幾條關於“蕪湖關”、“龍江關”關稅征收異常、及“稽查商船夾帶”的記錄索引旁,用極小的、似乎後來添加的批注,寫著“疑有胥吏勾連外匪,暗通款曲”,“貨單有異,標記不明”等語。同樣沒有具體所指,但“外匪”、“標記不明”這幾個字,在此時看來,卻格外刺眼。

難道,“翻江會”或者其後身,不僅從事走私,還與關卡胥吏、甚至更上層的官員有所勾結?這倒是符合趙老吏“受雇於人”的猜測。一個能夠長期在碼頭、關卡這種要害地帶活動,進行大規模走私的私幫,沒有官麵上的庇護或默許,幾乎是不可能的。

線索依舊破碎,如同散落一地的瓷片,勉強能看出大概的器型,卻無法拚湊完整。但至少,不再是毫無頭緒。架閣庫的舊檔,像一座封存的礦山,雖然入口被刻意遮掩,礦道錯綜複雜,但裡麵確實埋藏著可能含有金砂的礦石。趙老吏這個“老礦工”,顯然知道一些礦脈的走向,但他不敢,也不願輕易帶人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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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更多這樣的“礦石”,也需要更了解這座“礦山”的結構。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再主動提及架閣庫或舊檔。每日依舊“靜養”,看看閒書,偶爾問沈墨幾句無關痛癢的公務,對腿傷的恢複情況表示一下“關切”。沈墨似乎也恢複了之前的節奏,送公文,問起居,絕口不提舊檔之事。仿佛那天趙老吏的到來,隻是一次尋常的工作交流。

但變化在細微處發生。那位寡言的老醫士,在診脈時,會多問幾句“夜間可還安寢”、“心思可還煩亂”,開的安神藥材似乎也多了半分。送來的湯藥,味道依舊苦澀,但入口後,那股溫養經脈的暖流,似乎比之前更平穩、更持久了一些。是錯覺,還是藥材真的有了不易察覺的調整?

我依舊按時喝藥,按時敷腿,按時在屋內緩慢行走。右腿的恢複雖然緩慢,但能感覺到筋絡的滯澀在一點點化開,雖然每一次屈伸仍伴隨著清晰的酸痛,但活動範圍確實在擴大。體內那縷內息,在堅持不懈的導引下,已能較順暢地完成小周天循環,帶來暖意的同時,似乎也讓五感的敏銳度有了一絲微弱的提升。我能更清晰地分辨出窗外風聲的變化,遠處衙門裡不同腳步聲的細微差彆,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院外那兩個輪值守衛偶爾壓低的交談片段——內容無非是換崗時間、家裡瑣事,但至少證明,我的耳朵正在恢複。

直到第三天下午,沈墨再次前來,手裡除了公文,還多了一本更薄、顏色更深的舊冊子。

“杜經曆,”他將冊子放在書案上,語氣如常,“前日趙老回去後,又翻檢出這本早年關於南京各關卡、稅吏風紀稽查的零星雜錄,覺得或許對您了解舊日規製有些助益,讓卑職轉呈給您。說是裡麵有些關於胥吏舞弊、勾結外人的記載,雖年代久遠,然其手法、關竅,或許……對今日稽查之事,不無警示之效。”

他特意強調了“對今日稽查之事,不無警示之效”,顯然是在為我“查閱舊檔”的行為,提供一個更冠冕堂皇、也更“安全”的理由——以史為鑒,防範今日貪瀆。

“趙老有心了。”我接過冊子,入手頗沉,冊子封麵是深藍色的粗布,沒有題簽,邊緣磨損嚴重。翻開,裡麵是各種零散記錄的彙編,字跡不一,墨色新舊不同,顯然是多年積累而成。內容確實雜駁,有關卡勒索商旅的,有稅吏篡改稅單的,有倉吏監守自盜的,也有少量提及“疑似與江湖人物往來”、“貨船行蹤詭秘”的記錄,但都語焉不詳。

我快速瀏覽,直到在冊子中後部,看到一段筆跡略顯潦草、墨色較新的記錄。之所以說它“較新”,是因為與其他早已黯淡的墨跡相比,這段字的顏色明顯更深,估計是近一二十年內的補記。內容很短:

“萬曆三十五年秋,龍江關巡檢司上報,查獲一船無引蘇鬆細布,船主及三名夥計皆稱受雇運貨,不知詳情。貨主線索指向城內‘永昌’布號。細查之,布號東主語焉不詳,賬目混亂。船身水線之下,有舊刻錨痕,已模糊難辨。此事後移交應天府,不了了之。疑與早年‘翻江’餘孽有關,然無實據。附記於此,以待後查。”

永昌布號?錨痕?翻江餘孽?

這段記錄,像一道無聲的霹靂,在腦海中炸響!時間一下子從百年前的隆慶拉近到了不過十幾年前的萬曆三十五年!“翻江”餘孽!這幾乎直接印證了“翻江會”這個組織,或者至少是它的殘餘勢力,在近些年可能依然存在並活動!“永昌”布號,則提供了一個可能的具體關聯方——一家城內的布號。而“船身水線之下,有舊刻錨痕”,更是將“錨”這個符號,與具體的走私船隻直接聯係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段記錄是“附記於此,以待後查”,說明當時經手此事的錦衣衛人員很可能是架閣庫的整理者或某些有心人)已經產生了懷疑,並且留下了記錄,但顯然,後續沒有力量或沒有意願去“查”了。

是誰將這段明顯涉及敏感線索的記錄,混在這本關於“胥吏風紀”的雜錄裡,並且通過趙老吏和沈墨的手,送到了我的麵前?是趙老吏自己的意思?還是沈墨的授意?亦或是……徐鎮業某種隱晦的默許或試探?

我強壓住心頭的震動,麵色平靜地翻過這一頁,繼續往後看。後麵再無類似記載。合上冊子,我抬頭看向沈墨,他正垂手而立,神色如常。

“趙老果然博聞強記,這些雜錄,頗有些發人深省之處。尤其是關於胥吏勾連外人、貨船行蹤詭秘的記載,確需引以為戒。”我緩緩說道,將冊子輕輕放在那兩本藍皮簿冊之上,“沈書辦,代我多謝趙老。就說……這些舊檔,於我熟悉留都過往情弊,大有裨益。他老人家若還得閒,想起什麼類似的舊聞軼事,不妨再記下些,我也好多些見識。”

我沒有點破“永昌布號”和“錨痕”,隻是泛泛地表示“大有裨益”,並暗示希望看到更多“舊聞軼事”。這是一種謹慎的回應,既表示了收到信息,也留出了繼續傳遞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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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一閃,他躬身應道:“是,卑職一定轉達。趙老平日裡就愛整理這些陳年舊事,想必樂意為杜經曆效勞。”

他稱趙老“愛整理陳年舊事”,將這次信息傳遞,淡化為一個老吏的個人愛好和對新上的討好。這同樣是一種掩護。

沈墨退下後,書房裡再次隻剩下我一個人,和那三本沉默的舊冊。窗外,天色向晚,暮色如同滴入水中的濃墨,開始迅速渲染開來。遠處衙門的燈籠次第亮起,在濕冷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右腿的陰痛似乎被胸中翻湧的思緒暫時壓了下去。

“永昌”布號……龍江關……錨痕……翻江餘孽……

這些碎片,比之前任何線索都更具體,也更危險。它們指向了一個可能至今仍在活動的、與走私密切相關、且有官麵庇護否則難以多次不了了之)的隱秘組織。這個組織,很可能就是“船錨”的前身或現形。

而趙老吏,或者說通過趙老吏傳遞信息的人,顯然知道些什麼,並且選擇用這種極其隱晦的方式,讓我知道。

為什麼?是覺得我這個“北鎮撫司來的傷號經曆”,可能有能力或有意願去碰這個馬蜂窩?還是想借我的手,去試探什麼?或者,僅僅是某種下意識的、對陳年冤屈或不公的記錄與提醒?

無論如何,線頭已經遞到了我的手裡。雖然依舊細弱,卻終於觸碰到了那隱藏在黑暗中的、龐大陰影的一角。

接下來,是如何順著這線頭,在不驚動陰影的情況下,看清楚它的輪廓,甚至……找到它的要害。

右腿的舊傷處,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涼意的悸動。

我知道,在這座看似平靜的衙門深處,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而我,必須走得更穩,看得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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