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布痕_繡春雪刃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495章 布痕(1 / 1)

暮色徹底吞沒了狹小的院落,隻有窗欞縫隙間,透出簽押房方向燈籠的微光,在潮濕的磚地上投下模糊搖曳的影子。屋裡沒有點燈,我獨自坐在漸濃的黑暗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深藍色粗布封麵的雜錄冊子,指尖傳來粗礪的觸感,和紙張邊緣毛躁的刮擦感。那幾行關於“永昌布號”、“錨痕”、“翻江餘孽”的潦草字跡,像烙鐵燙在眼底,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見。

“永昌”布號……這個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俗氣,南京城內叫“永昌”、“永興”、“隆盛”的鋪子不知凡幾。但這普通的名字,此刻卻像一道無聲的警鐘,在我腦海中反複撞擊。一個城內布號,與一艘在龍江關被查獲、船身有錨痕的走私貨船產生關聯,而且線索最終“不了了之”。這背後,是簡單的商業走私,還是更深層的勾結?布號是“翻江會”或其殘餘勢力控製的前台產業,還是僅僅是一個被利用的、不知情的幌子?那模糊難辨的“舊刻錨痕”,是偶然,還是某種傳承的標記?

趙老吏,或者說通過他遞出這本雜錄的人,選擇將這段記錄放在“胥吏風紀稽查”的冊子裡,並送到我麵前,用意深長。這不是公開的案卷,更像是私下的劄記或備忘,記錄者很可能是錦衣衛內部人員)已經察覺異常,但或因權限,或因阻力,無法深入,隻能“附記於此,以待後查”。這一“待”,就是十幾年。

現在,這“後查”的線索,落到了我這個自身難保的“傷號經曆”手裡。是機緣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引導?

屋外傳來更夫敲響初更的梆子聲,沉悶而悠長,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遠處報恩寺的鐘聲也按時響起,帶著一種與衙門死寂截然不同的、莊嚴肅穆的穿透力。兩種聲音交織,更襯出這間偏廂的孤絕。

我知道,不能再枯坐下去了。被動等待,隻會讓這微弱的線索再次冷卻、湮滅。我必須做點什麼,趁著我“查閱舊檔、以史為鑒”的理由尚未引起過多猜疑,趁著遞出線索的人無論是誰)可能還在觀望。

但如何做?直接去查“永昌布號”?以我現在的身份和狀態,無異於癡人說夢。且不說我根本無法隨意離開經曆司,就算能,一個“北鎮撫司來的經曆”突然去調查一家十多年前涉案的布號,立刻就會打草驚蛇,引來不可測的反應。更何況,布號是否還存在,都是個問題。

或許,可以從彆的、更不起眼的角度切入。既然“永昌布號”的線索出現在這本關於“胥吏風紀”的雜錄裡,而且明確提到了“龍江關巡檢司上報”、“移交應天府,不了了之”,那麼,問題可能不僅出在布號,也可能出在關卡胥吏,甚至應天府經辦此事的官員身上。從官僚體係的縫隙、從文牘往來的異常中,或許能找到更安全的突破口。

而這,正是我現在這個“經曆”身份,可能勉強能夠觸及的領域——至少在表麵上,我有理由“熟悉舊例”、“了解流程”。

第二天,沈墨來送公文時,我再次叫住了他。經過前兩次關於舊檔的交談,他似乎已習慣了我這個“傷號”偶爾對陳年舊事表現出的、不合時宜的興趣。

“沈書辦,昨日翻閱趙老送來的雜錄,見其中提及一些關卡胥吏舞弊、勾連外人的舊事,雖已時隔多年,然其手法,今人未必不會效仿。”我指著攤開的雜錄中一段關於稅吏篡改稅單的記錄,語氣平淡,仿佛隻是隨口感慨,“如今南直隸各府關隘、稅卡林立,留都更是四方通衢,商旅往來如織。此類積弊,恐怕難以根絕吧?不知現今各關卡稽查、稅吏考核,是何章程?若有陳年舊案懸而未決,或線索中斷,又當如何處置?我北鎮撫司在京時,偶爾也會協查此類經濟弊案,不知南京這邊,慣例如何?”

我將問題包裝在對“章程”、“慣例”的請教上,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新官上任、想要了解地方政務細節的官員,而非針對“永昌布號”或“錨痕”的刻意追查。同時,我刻意提到了“北鎮撫司協查經濟弊案”,暗示我對這類事務並非全然陌生,甚至有潛在的興趣和“專業背景”,這可以部分解釋我為何關注這些“陳年舊事”。

沈墨認真地聽著,等我問完,沉吟片刻,才謹慎地開口:“杜經曆所慮極是。此類積弊,確如野草,難以除根。現今各關卡,自有戶部、工部及應天府派員監理,巡檢司負責治安稽查。稅吏考核,由各關主事及上峰衙門負責。至於陳年舊案……”他頓了頓,“若無苦主追訴,或新任官員不予追究,多半也就懸置了。線索中斷,更是常事。畢竟時過境遷,人事更迭,查無實據。便是偶有舊案重提,也多因牽扯新案,或……有上官特意關照。”

他說的很委婉,但意思明確:除非有新的由頭,或者上麵有人要動,否則陳年舊案基本就是沉入水底的石頭。這解釋了為何“永昌布號”的線索會“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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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錦衣衛這邊呢?”我追問,“若遇此類與治安、走私、或可能涉及奸人作亂相關的陳年舊案,或可疑線索,通常如何處置?是置之不理,還是會有專人留意、歸檔備查?”

我將問題引向錦衣衛的職責範圍,更具體地指向“可疑線索”的處置。

沈墨似乎明白了我的指向,他抬眼看了看我,眼神裡有了一絲更深的審慎。“回經曆,按製,南京錦衣衛亦有稽查不法、偵緝奸宄之責。若接報案,或自行風聞事關重大,自當查辦。至於陳年線索……”他斟酌著詞句,“多半會由經曆司初步整理,視情呈報指揮使大人或分管堂官定奪。若認為價值不大,或無從查起,便會歸檔存底,也就是……束之高閣。”

“束之高閣……”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倒是穩妥。隻是,若這‘陳年線索’,涉及‘翻江餘孽’、‘貨船錨痕’之類,與江防治安、走私猖獗或許有所牽涉,也一並‘束之高閣’麼?”

我終於說出了“翻江餘孽”和“貨船錨痕”這兩個關鍵詞,但語氣依然像是在討論一個抽象的、過去的案例,目光平靜地看著沈墨。

沈墨的瞳孔,在聽到這兩個詞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雖然他臉色控製得很好,但那刹那的細微變化,沒有逃過我的眼睛。他知道。他不僅知道這本雜錄裡有這些內容,而且很可能,知道這些內容意味著什麼。

“這個……”沈墨的呼吸微不可聞地滯澀了半拍,隨即恢複如常,隻是語速略微放緩,“卑職位卑職小,於此類陳年舊案詳情,實在不知。趙老所錄,多是道聽途說,或拾人牙慧,未必儘實。況且,即便當年真有疑點,時隔多年,人證物證早已湮滅,想要查實,難如登天。指揮使大人及各位堂上官,日理萬機,恐怕……也無暇顧及此等無頭公案。”

他在解釋,也在暗示,甚至帶著一絲勸誡的味道——事情過去太久,查不了,上麵也不想管,您最好也彆多事。

我沒有繼續逼問,反而點了點頭,露出一絲理解的神情:“沈書辦言之有理。時過境遷,確是大海撈針。我也就是看到舊檔記載,隨口一問罷了。倒是這晉吏舞弊、勾連奸人之事,不可不防。如今我既在經曆司,日後若有涉及此類的新鮮案牘,或值得留意的線索,還望沈書辦多留意,也讓我這個閒人,多少有些事做,不至荒廢了職守。”

我再次退了一步,將關注點從具體的“永昌布號”、“錨痕”,拉回到更寬泛的“晉吏舞弊、勾連奸人”上,並且給了沈墨一個“讓我有事做”的、合情合理的借口。這樣,日後如果他,或者他背後的人,還想傳遞什麼相關信息,就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渠道。

沈墨明顯鬆了口氣,躬身道:“杜經曆心係公務,卑職敬佩。若有相關文書線索,自當及時呈報經曆知曉。”

談話到此為止。沈墨退下後,我獨自坐在書案後,手指輕輕敲擊著那本深藍色雜錄的封麵。

沈墨的反應,印證了我的猜測。他知道“永昌布號”和“錨痕”的事,而且對此諱莫如深。他背後的徐鎮業,很可能也知道。但他們選擇了“束之高閣”。為什麼?是因為牽扯太深,阻力太大?還是因為“翻江餘孽”或其背後的勢力,至今仍然存在,並且能量不容小覷?

趙老吏,一個架閣庫的老吏,卻能接觸到這種明顯帶有敏感性的私人劄記,並且“恰好”在我表現出對舊檔興趣後,將它送了過來。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授意?如果是後者,授意者是誰?目的又是什麼?是覺得我可能成為打破僵局的那顆石子,還是想用這條線索來試探我,或者……引誘我踏入某個陷阱?

線索依舊破碎,迷霧依然濃重。但至少,我觸碰到了一根真實的絲線,儘管它可能連接著危險的鈴鐺。

我不能再僅僅依賴沈墨或趙老吏被動傳遞信息。我需要更主動,但也更隱蔽地去驗證、去探查。

“永昌”布號……明天,或許可以從沈墨送來的那些例行公文摘要裡,嘗試尋找這個名字。雖然希望渺茫,但或許能有蛛絲馬跡。還有龍江關、巡檢司、應天府……這些相關的衙門,在過往的文書中,是否留下過不協調的記錄?

右腿的陰痛再次襲來,我皺了皺眉,緩緩起身,開始在屋內踱步。行走時,傷處筋骨的滯澀摩擦感依然清晰,但步子似乎比前幾日更穩了些。體內那縷內息,隨著意念流轉,帶來微弱的暖流,對抗著從地底升起的寒意。

我走到窗邊,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簽押房的燈光已經熄滅,隻有廊下孤零零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將樟樹扭曲的陰影投在冰冷的磚地上。

這偌大的南京錦衣衛衙門,就像這深沉的黑夜,看似寂靜,實則暗流湧動。我站在邊緣,剛剛窺見其中一絲隱秘的漣漪。

接下來,我需要更多的耐心,更細致的觀察,和更巧妙的……試探。

或許,是時候利用一下,我那位“鄰居”了。那位同樣被閒置,卻可能掌握著不同信息渠道的,王百戶。雖然風險很大,但在這潭死水裡,任何一絲攪動,都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變化。

我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書案前。黑暗中,隻有我緩慢而規律的踱步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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