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那支貫穿虎目的箭矢離弦之後,被強行拉伸、凝固。
巨虎瀕死的、混合著痛苦與瘋狂的咆哮,不再是震懾人心的威脅,反而成了背景裡一道淒厲的音牆,襯托著獵場中心這片區域死一般的寂靜。
塵土緩緩飄落,混雜著血腥與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麼東西正在腐爛的腥臊氣。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從地上那團仍在抽搐的、可怖的黃黑血肉,移向高坡之上。
蕭絕端坐於烏雲踏雪之上,重弓已然垂下,被他隨意地搭在馬鞍旁。他玄色的騎射服在灰敗的天光下吸斂了所有光線,唯有那張臉,冷硬如同北境風雪凋琢過的岩石,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他沒有去看皇帝,沒有去理會那些驚魂未定的目光,隻是澹漠地平視著前方,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逆轉生死的一箭,不過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但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比任何張揚的表功,都更具壓迫感。
“咳……咳咳……”皇帝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他臉色煞白,緊緊攥著韁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禦馬依舊焦躁地踏著步子,顯示出主人並未完全平複的心緒。方才那一刻,死亡的氣息是如此真切,幾乎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陛下!陛下受驚了!”
“快!護駕!護駕!”
“太醫!傳太醫!”
短暫的失神後,侍衛們終於反應過來,如同潮水般湧上,層層疊疊地將皇帝護衛在中心,刀劍出鞘,緊張地對準地上還在無意識抽搐的巨虎,以及……周圍所有可能存在的威脅。場麵依舊混亂,但混亂中多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惶然與過度敏感。
幾名皇子也紛紛圍攏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後怕。瑞王蕭宸衝在最前,臉色發白,急切地詢問:“父皇!您沒事吧?”他看向蕭絕的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感激與震撼。
而其他幾位皇子,神色則複雜得多。有驚懼未消的,有暗自鬆氣的,也有眼神閃爍,餘光不時瞟向蕭絕,帶著難以言喻的審視與……一絲隱晦的忌憚。蕭絕這一箭展現出的,不僅僅是超凡的武勇和冷靜到可怕的判斷力,更是一種……在關鍵時刻,敢於做出非常規選擇、並且有能力承擔其後果的魄力與實力!
他沒有選擇最穩妥的射殺,而是選擇了風險更高、卻留下了巨大餘地的“射殘”。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對時機的判斷,以及對後續可能引發局麵的預估,都遠超尋常武將的範疇。
這不再僅僅是一個能征善戰的親王,而是一個擁有可怕決斷力的、潛在的棋手。
“朕……無礙。”皇帝終於穩住了呼吸,揮退了想要攙扶他的內侍,他的目光越過層層護衛,落在了高坡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眼神極其複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一絲被臣子所救的微妙不適,有對那精準一箭的讚賞,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帝王本能的多疑與權衡。
蕭絕此舉,是忠?是智?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示威?
“靖王。”皇帝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卻已然恢複了帝王的威嚴,“護駕有功,朕心甚慰。”
很官方的褒獎,聽不出太多真情實感。
蕭絕這才策馬,緩緩從高坡上下來,來到護衛圈外,並未強行靠近。他於馬背上微微欠身,聲音平靜無波:“陛下洪福齊天,臣不敢居功。此獠狀若瘋魔,出現得蹊蹺,恐非天災,還需徹查。”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了“蹊蹺”二字,毫不避諱地將這樁意外定性為可能的人禍!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大臣的臉色都微微變了。尤其是後黨一係的官員,眼神閃爍,有人立刻出列道:“陛下,圍場猛獸失控,雖屬罕見,卻也並非沒有先例。靖王殿下救駕心切,判斷或有偏差,當務之急是穩定聖心,徹查之事,可容後……”
“容後?”蕭絕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名官員,如同實質的冰刃,讓後者的話語戛然而止,脖頸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若非蹊蹺,這猛虎為何偏偏出現在陛下禦駕親臨之地?為何狀若癲狂,不畏刀劍,直撲聖駕?若下次再有‘意外’,閣下是否也能一句‘容後’便輕描澹寫帶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那官員臉色漲紅,訥訥不敢再言。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並非昏聵之君,蕭絕的懷疑,也正是他心中的疑慮。這頭虎,太不正常了。
“查!”皇帝吐出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給朕徹查!這畜生的來曆,為何發狂,圍場守衛是如何布防的,一查到底!”
“臣,遵旨!”負責圍場守衛的將領臉色慘白,噗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著巨虎的雲芷,策馬靠近了蕭絕,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快地說道:“殿下,那虎……傷口處有異常,血氣中混雜著……與密室邪氣同源的味道,但很澹。而且,它體內似乎有……異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蕭絕眼神一凜。
而同在人群中的皇後慕容婉,自始至終都端坐在鳳輦之上她並未參與圍獵,隻是在營地邊緣觀望),隔著珠簾,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隻有她緊握著鳳椅扶手的、戴著華麗護甲的手指,微微泛白,泄露著一絲並非全然是擔憂的情緒。
她安排的,本應是更“自然”的意外,或者是在蕭絕救駕時啟動的、針對他的殺局。這頭完全失控、連她都感到一絲心驚的瘋虎,並不在她的計劃之內!
是國師?
他擅自改變了計劃?
這頭虎,是他弄出來的?
一股寒意,順著慕容婉的脊椎悄然爬升。與虎謀皮,她早知危險,卻沒想到,這“皮”下的獠牙,會如此不受控製地展露出來。
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遠處那輛玄黑色的、寂靜無聲的馬車。
國師玄璣,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仿佛外界這場由他或許)親手導演的驚魂與混亂,與他毫無乾係。
蕭絕將所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冷笑。他不再多言,隻是對皇帝再次行禮:“陛下受驚,需好生休養。此地血腥,不宜久留,臣請旨,護送陛下回營。”
他沒有居功,沒有糾纏,隻是適時地表現出臣子的本分與對聖體的關切。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準奏。”
一場突如其來的驚魂,似乎暫時落下了帷幕。
蕭絕護駕之功,鐵證如山,無人可以抹殺。
但救駕之後掀起的暗流,卻比那頭發瘋的猛虎,更加洶湧,更加致命。
真正的狩獵,或許,從現在才真正開始。而那隱藏在幕後的獵手,已經迫不及待地,投下了第一顆染血的石子。
喜歡繪骨師請大家收藏:()繪骨師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