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的墨汁，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踏入礦洞的瞬間，外界微弱的天光便被徹底吞噬。空氣中彌漫著複雜的氣味：濃烈的鐵鏽甜腥、潮濕的泥土黴味、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焚燒後卻又混入了腐肉的怪異香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讓人頭腦微微發沉。
伍小滿走在最前，他的眼睛在極短時間內便適應了這種絕對的黑暗。並非看清，而是憑借強化後的感官，捕捉空氣中微弱的氣流變化、聲音的回響、以及物體模糊的輪廓。身後，石虎等人點燃了帶來的火把，橘黃的火光跳躍著，勉強照亮周圍數尺範圍，卻也使得更遠處的黑暗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火光映照下，礦洞的輪廓顯現出來。洞壁並非天然岩層，而是某種黝黑發亮的礦石，表麵坑窪不平，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通道寬約一丈有餘，高度兩丈左右，向前延伸，微微向下傾斜。地麵鋪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礦渣和碎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洞穴中格外刺耳。
“跟緊，注意腳下和兩邊。”伍小滿低聲道，聲音在礦道中引起輕微的回音。他放慢腳步，仔細感知著。那股微弱的、如同心臟脈動般的能量感，在深入礦洞後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源頭似乎還在很深處。空氣除了那股怪香，陰冷更甚，呼出的氣息都凝成了淡淡的白霧。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礦道出現一個岔口，一左一右，同樣幽深黑暗。
“大人，走哪邊？”石虎舉著火把靠近，火光晃動，映出他凝重的臉。
伍小滿閉目凝神片刻，指向左邊：“這邊。氣味更濃，那股…脈動感也稍強一些。”他說的氣味，是那股甜腥與怪香混合的味道。
選擇左邊岔道，前行數十步，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頭皮一麻。
礦道一側的洞壁下，堆疊著……東西。
不是礦石。
是骸骨。
人類的骸骨。
數十具，或許更多，雜亂地堆積在一起，大部分已經白骨化，少數還粘連著些許乾枯的皮肉和破爛的衣物碎片。骸骨姿態扭曲，很多保持著臨死前掙紮的姿勢，指骨深深摳進黑色的礦渣地麵。一些顱骨上，能看到明顯的鈍器或銳器擊打的裂痕。
火把的光芒掃過這片骸骨堆，慘白與幽黑對比，死寂無聲，卻仿佛能聽到無數亡魂的哀嚎。
“嘶——”幾個年輕村民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煞白，握著武器的手微微發抖。即使是石虎這樣見過血的獵戶，喉結也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都是…被抓來挖礦的人？”一個村民聲音發顫地問。
伍小滿蹲下身，撿起半塊頭骨，仔細看了看斷口。斷口不規則，邊緣發黑，不像是刀斧劈砍，更像是被某種巨大力量硬生生砸碎或…撕咬開。他又看了看幾具骸骨胸腔和四肢的骨骼，很多都有扭曲、斷裂的痕跡。
“不止是累死或被殺。”伍小滿的聲音在寂靜的礦道中顯得格外清晰，“很多骨頭是被暴力破壞的，死前經曆過激烈的…搏鬥？或者，被什麼東西襲擊過。”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骸骨堆的更深處。那裡，似乎有些不一樣的東西。他走過去，用腳撥開表層的幾根碎骨。
下麵露出幾具相對“新鮮”的屍體。還沒有完全白骨化，皮膚乾癟緊貼在骨頭上，呈一種灰敗的蠟黃色。他們穿著統一的、製式粗糙的皮甲，身邊散落著鏽蝕的刀劍——血狼幫匪徒的裝扮。
但這些匪徒的屍體，同樣死狀淒慘。而且，他們的臉…
伍小滿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匪徒的麵部，五官的位置一片模糊，仿佛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抹平了，隻留下平滑的、如同蠟融後又凝固的皮膚組織，詭異莫名。
“無麵…”石虎湊近看了一眼，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看來，這礦洞裡，除了血狼幫和被抓的苦力，還有彆的東西。”伍小滿沉聲道，“而且這東西，恐怕連血狼幫自己人都殺。”
他想起俘虜提到的“不聽話的，都被扔進礦洞深處…再也沒出來”。這些無麵匪徒，是不是就是“不聽話”的？或者，是遭遇了礦洞深處那“東西”的襲擊？
此地不宜久留。伍小滿示意眾人加快腳步，繞過這片令人不適的骸骨區。
越往前走，人工開鑿的痕跡越發規整，甚至出現了簡陋的木架支撐頂壁。地麵上散落的采礦工具也多了起來，鐵鎬、背簍、破損的礦車軌道零星可見。空氣始終陰冷，那股怪香混合甜腥的味道如影隨形，並且似乎在逐漸增強。
又轉過兩個彎道，前方隱約傳來了聲音。
不是人聲，也不是狼嚎。
是一種極其規律的、單調的“鏗…鏗…鏗…”聲，像是金屬工具在反複敲擊岩石，間隔固定，力道均勻，透著一股非人的麻木感。
伍小滿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熄滅大部分火把，隻留石虎手中一支，並用身體遮擋住大半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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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無聲息地向前潛行一段，躲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後，向前方望去。
那是一段較為開闊的礦道，像是曾經的一個小型采礦工作麵。岩壁上閃爍著點點幽暗的、如同星辰般的微弱光芒——那是鑲嵌在黑色礦石中的某種發光晶體，提供著極其黯淡的光源。
而在那片黯淡的光暈中，影影綽綽，有十幾個身影正在……勞作。
他們穿著破爛不堪的衣物，動作僵硬而緩慢，手中拿著鐵鎬，一下，又一下，機械地敲擊著岩壁。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那“鏗”的一聲悶響，在寂靜中傳開。
是活人？還是……
伍小滿凝神細看。那些身影背對著他，看不清麵容，但身形瘦削得可怕，幾乎是皮包骨頭。他們的動作完全同步，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沒有交談，沒有喘息，隻有那單調的敲擊聲。
更詭異的是，在他們身後的陰影裡，矗立著兩個身影。
那兩個身影要高大一些，穿著血狼幫匪徒的皮甲，腰間佩刀。但他們並沒有監督勞作，而是如同兩尊雕像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麵朝礦道更深處。
伍小滿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監工”的側臉上。
火把被遮擋後的微弱光線，以及岩壁上晶體的幽光，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
那張臉……同樣是平滑一片，沒有五官。
無麵監工！
而正在勞作的十幾個身影中，有一個似乎力氣耗儘，動作慢了一拍，鐵鎬敲擊的位置偏了，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瞬間！
那兩個如同雕像般的無麵監工，頭顱以一個極其僵硬、完全不符合人體關節活動範圍的角度，猛地轉向那個“出錯”的勞作者！
沒有眼睛，但伍小滿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麻木、充滿非人惡意的“視線”，落在了那人身上。
出錯的勞作者身體劇烈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僵硬地轉過身。
借著微光，伍小滿看到了他的臉——同樣沒有五官！但與監工那平滑的臉不同，這個勞作者的無麵臉龐上，布滿了細細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黑色裂紋，裂紋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芒在流動。
“嗬…嗬…”勞作者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氣音，身體篩糠般抖動。
其中一個無麵監工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礦道深處某個黑暗的方向。
那勞作者如同接到了不可違逆的命令，放下鐵鎬，轉過身，邁著僵直而緩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監工所指的黑暗深處走去。很快，他的身影就被那片濃鬱的黑暗徹底吞沒。
自始至終，其他勞作者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依舊“鏗…鏗…鏗…”地敲擊著岩壁。
一股寒意，順著伍小滿的脊椎爬升。
這些…是什麼東西？被控製的傀儡？還是某種更詭異的存在的衍生物？
他仔細觀察那些勞作者敲擊的岩壁。那裡似乎有一片區域，礦石的顏色更加深邃幽暗，隱隱有金屬光澤流轉，與他感應到的那股微弱脈動同源。他們是在開采這種特殊的礦石？
就在他思索之際，懷中的血狼幫鐵牌，毫無征兆地，突然變得滾燙！
與此同時，礦道深處，那股一直若有若無的脈動感，猛地增強了一瞬！如同一個沉睡的巨物，輕輕翻動了一下身體！
“不好！”伍小滿心中一凜。
幾乎在同一時間！
那兩個原本指向深處的無麵監工，猛地將“臉”轉向了伍小滿藏身的岩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