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金的暴斃,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渾濁的官場泥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漫天粘稠的泥漿,讓所有人都裹上了一層難以甩脫的汙濁與猜疑。
朝廷的反應,充分體現了其臃腫、謹慎而又充滿製衡色彩的特性。
首先是明發諭旨,以皇帝口吻,對“金陵商賈沈某暴卒”表示“驚愕”,著令應天府、刑部、錦衣衛“會同嚴查,務明真相”,並“安撫地方,勿使驚擾”。
措辭四平八穩,不偏不倚,既未提及陸錚,也未否定江南方麵的指控,將案件本身暫時限定在“刑案”範疇。
這給了雙方繼續角力的空間,也避免了皇帝過早表態。
緊接著,針對陸錚通過特殊渠道緊急呈報的“江南勢力滲透破壞川陝軍械、危害邊防”的密奏,朝廷的反應卻頗值得玩味。
沒有公開駁斥,也沒有大張旗鼓地支持,而是由內閣票擬,皇帝朱批,下發了一道看似常規的部文給兵部和都察院:“著兵部谘行川陝總督陸,令其將所奏‘破壞軍械’一案之人證、物證、詳細案卷,限期封送京師,由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會審。
另,江南沈某案,亦著有司詳查,兩案或有牽涉,需並案慎議。”
這道命令,遵循了最標準的官僚程序:要求證據、移審中央、並案處理。看似公允,實則將陸錚從“揭發者”和“受害者”的位置,拖入了一個漫長、繁瑣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司法程序之中。
他的證據需要經過遠在京城、派係林立的三法司審查,而他的對頭江南勢力)很可能在其中擁有強大的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並案慎議”四個字,巧妙地將“破壞軍械案”與“沈萬金暴斃案”捆綁,意味著任何對前者的調查結論,都可能直接影響對後者性質的認定,反之亦然。
這無異於給陸錚戴上了一副無形的枷鎖,讓他的反擊無法暢快淋漓。
漢中,總督府。
陸錚仔細研讀著這道部文,臉上看不出喜怒,但史可法的眉頭卻緊緊鎖起。
“大將軍,此乃拖延與掣肘之計!”史可法沉聲道,“證據送京,何時能審出結果?三法司中,錢謙益門生故舊不少,必百般刁難,甚至顛倒黑白。
並案之議,更是險惡,他們將沈萬金之死的汙水,與我們的控罪混為一談,屆時糾纏不清,恐難有公斷!”
陸錚將部文輕輕放下,手指劃過“限期封送”四字,淡淡道:“憲之所言極是。朝廷這是想用繁文縟節和不確定性,來消耗我們,穩住局麵,同時也給江南那邊留下轉圜和反撲的時間。”
“那我們……當真要將所有證據送去?”孫應元忍不住插話,語氣憤懣,“那不等於把刀柄遞給敵人?”
“送,當然要送。”陸錚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但要按我們的方式送。”
陸錚看向韓千山:“千山,將我們掌握的證據,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那些江淮商人活動軌跡、被收買老卒的口供其母證言)、吳記綢緞莊密信底稿等‘外圍’且相對‘紮實’的證據,精心整理成卷,作為‘主要案卷’,按時封送。”
“第二部分,”陸錚聲音壓低,“是關於沈萬金通過海路向遼東輸送違禁物資的最確鑿證據。
以及他與朝中某些官員如已死的張文翰,可適當影射其背後之人)金錢往來的部分線索。這部分,單獨封存,附一份密揭,不列入正式案卷。”
韓千山眼中精光一閃:“伯爺的意思是……”
“正式案卷,足以坐實‘江南勢力破壞邊鎮’的指控,但未必能直接釘死沈萬金背後的核心人物,更與沈萬金之死無關。”
陸錚緩緩道,“而這第二部分密件……是留給有足夠分量、且與我們暫無直接衝突的人看的。
比如,司禮監王承恩,比如,首輔李標,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可以‘意外’地讓楊嶽老帥‘無意間’得知一二。”
這是明代官場高級玩家常用的手段:明麵上遞交一份合乎程序、能達成基本政治目的的“標準答案”。
暗地裡,則通過秘密渠道,向關鍵的裁判或潛在的盟友,傳遞更致命、更敏感的信息,施加影響,預留後手,甚至進行某種意義上的“要挾”或“交易”。
這部分密件,就是陸錚埋下的釘子,也是他應對“並案”風險的反製措施——如果江南方麵想借沈萬金之死反咬,他不介意讓某些大人物知道,沈萬金到底是個什麼貨色,以及他和哪些人有染。
“第三部分,”陸錚繼續道,“是我們最核心的、關於龍安府內部工藝流程、講武堂訓練細節、以及韓千山你那套人馬運作方式的一切信息,一絲一毫都不能泄露。那是我們的根本。”
分層次、有保留地提交證據,既遵守了朝廷明麵上的命令,又保護了核心機密,還預留了暗線博弈的空間。
這是陸錚在規則之內,為自己爭取最大主動權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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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巡查使?”史可法問。
“他們?”陸錚笑了笑,“鄭元清和趙文康現在恐怕是如坐針氈。他們本是來查我的,卻卷入了可能涉及‘破壞邊防’的重案,而且苦主變成了我。
他們之前的某些小心思,現在怕是不得不收斂了。
給他們看看我們準備提交的第一部分證據的‘摘要’,讓他們‘如實’回京稟報便是。他們的見聞,本身也是證據鏈的一部分。”
果然,當鄭元清和趙文康看到那份證據摘要時,臉色變得極其精彩。
他們深知,這份東西一旦坐實,足以在朝中掀起驚濤駭浪,江南集團將麵臨巨大壓力。
而他們作為見證人,如果回京後言辭稍有偏頗,被卷入漩渦的可能性極大。
兩人態度頓時變得更加“客觀”甚至略顯“恭敬”,隻想儘快結束這趟危險的差事,平安回京。
然而,就在陸錚以為暫時穩住了局麵,專注於證據整理和後續布局時,一個來自甘肅的意外消息,再次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韓千山麵色凝重地彙報:“伯爺,蘭州傳來密報。鎮守中官王德化,三日前以‘巡視邊堡’為名離開蘭州,輕車簡從,去向不明。侯世祿似乎也不清楚其具體行程。我們的人最後發現其蹤跡,是在隴西方向,但隨後便失去了線索。”
王德化失蹤了?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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