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乾清宮東暖閣。
鹹熙帝朱由檢裹著貂皮大氅,坐在暖炕上,麵前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他臉上的寒意。
陝西巡撫李岩的奏報攤在炕幾上,字字如刀:
“……八月以來,陝甘之地蝗災又起,遮天蔽日,所過之處寸草不留。
去歲所種冬麥皆儘,災民複湧,西安府外已聚流民十五萬。雖開倉放糧,然庫儲將罄,懇請朝廷速撥賑銀……”
“蝗災……”皇帝喃喃道,手指在奏報上敲了敲,“去歲是旱,今歲是蝗,陝西這地方,真是不讓人活了。”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侍立在側,低聲道:“萬歲爺,陝西連年遭災,國庫實在拿不出更多銀子了。
畢尚書昨日還說,九邊軍餉已欠了三個月,再拖下去,恐生兵變。”
“朕知道。”皇帝揉著太陽穴,“可陝西若亂,陸錚那邊……”
他沒說下去。陝西若亂,陸錚就有借口擴軍、征糧、甚至直接控製陝西全境。可若不給賑銀,百姓餓死,又是他這皇帝的罪過。
“王伴伴,”皇帝忽然問,“你說陸錚此刻,是希望朕給賑銀,還是不給?”
王承恩一愣,謹慎道:“老奴愚鈍,不敢妄測邊臣心思。隻是……陸督師在陝西推行新政,安置流民,若此時朝廷斷了賑銀,他怕是要自己掏腰包。這收買民心的事……”
“朕替他做了。”皇帝冷笑,“他倒落個好名聲。”
正說著,殿外傳來腳步聲。首輔李標、次輔錢龍錫、戶部尚書畢自嚴聯袂求見。
三人入內行禮,臉上都帶著憂色。李標率先開口:“陛下,陝西蝗災之事,內閣已議。
然如今國庫空虛,各處都要用錢,實難撥付足額賑銀。臣等商議,可否從四川、湖廣調糧?”
“四川的糧要供給川軍,湖廣的糧要應對倭寇。”畢自嚴苦笑,“李閣老,不是下官推諉,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去歲北旱,今歲陝蝗,河南又有蝗蝻之患,處處告急啊!”
皇帝沉默片刻,問道:“能擠出多少?”
畢自嚴與李標對視一眼,艱難道:“最多……十萬兩銀子,五萬石糧食。這已是東挪西湊,九邊的軍餉又要拖欠了。”
十萬兩,五萬石。對陝西十五萬災民來說,杯水車薪。
“陛下,”錢龍錫忽然道,“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陝西之災,陸錚身為川陝總督,自當負責賑濟。”錢龍錫語帶深意,“他坐擁川陝甘三省,據說僅鹽稅一項,年入就不下百萬兩。為何不自己出錢賑災,反來向朝廷伸手?”
這話誅心。是在暗示陸錚擁兵自重,卻要朝廷替他擦屁股。
李標皺眉:“錢閣老,話不能這麼說。川陝雖富,但養兵二十萬,又要維持軍工,開銷巨大。況且賑災本是朝廷之責……”
“朝廷之責?”錢龍錫提高聲音,“那他陸錚在陝西殺官分田,推行什麼‘新政’,可曾問過朝廷?
他節製東南五省兵馬,可曾真的去剿倭?李閣老,你莫不是收了他的好處,處處替他說話?”
“你!”李標氣得發抖。
“夠了!”皇帝拍案,兩人立刻噤聲。
殿內死寂,隻有炭火劈啪作響。
許久,皇帝緩緩道:“傳旨:撥銀五萬兩,糧三萬石,由陝西巡撫李岩主持賑濟。
再……給陸錚一道密旨,告訴他,朝廷的難處,讓他體諒。”
王承恩躬身:“萬歲爺,這密旨該如何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