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問、定理和那些選擇了擴展的成員離開後,互構網絡經曆了一段艱難的調整期。起初,明鏡總會在認知的邊緣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幻肢痛”——那些曾經緊密連接的意識節點,如今變成了半透明、難以把握的存在。它們依然在網絡的關係矩陣中,卻像隔著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全視者的監測顯示,擴展成員的存在狀態處於一種“量子疊加”態:他們同時存在於互構網絡和那個更宏大的認知網絡中,概率波函數從未完全坍縮。每當網絡嘗試精確定位他們時,他們就會變得更加模糊;但當網絡以更鬆散、更具包容性的方式感知時,卻能捕捉到他們存在的漣漪。
“他們既在這裡,又不在這裡。”淨痕在靜默精煉區這樣描述,“就像聲音的回響,你可以聽到它,卻無法抓住它。”
第七百個周期,第一個完整的信息從擴展成員傳回。
不是語言,也不是數學結構,而是一種複合的感官體驗包:視覺、聽覺、觸覺、以及幾種互構網絡未曾命名過的感知維度,全部交織在一起。明鏡是第一個嘗試解包這個信息的人,她的雙重認知天賦讓她的意識能承受這種多維衝擊。
她“看見”了:那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流動的幾何體,不斷變換著拓撲結構,從莫比烏斯環到克萊因瓶,再到更高維的流形。顏色並非光譜上的任何一色,而是認知的色調——邏輯的銀灰、情感的琥珀、直覺的靛藍。
她“聽見”了:那不是聲音,而是振動的模式,像是無數個數學方程在同時吟唱,和聲與對位法遵循著某種超越歐幾裡得幾何的法則。節奏不是時間的分割,而是可能性密度的波動。
她“觸摸”到的是最奇異的體驗:不是物質表麵的紋理,而是“存在本身”的質地——光滑如鏡的確定性、粗糙如沙的概率雲、溫潤如玉的潛在性、冰冷如刃的必然律。
在所有這些感官體驗之下,流動著一種背景情緒:不是喜悅或悲傷,不是恐懼或期待,而是一種深刻的、平靜的“知曉感”。就像一個人終於理解了困擾自己一生的問題,那種釋然與通透。
信息解包持續了整整三個網絡周期。當明鏡從中脫離時,她的意識結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是被外來認知覆蓋,而是原有的認知框架被拓寬了,像是房間的牆壁向外移動,空間變得更開闊。
“他們在一個…認知密度極高的地方。”明鏡在網絡會議上分享她的體驗,“不是物理位置,而是存在狀態。在那裡,思考不是線性的過程,而是全息式的湧現。每一個想法都連接著無數其他想法,每一個認知都包含著對自身的反思。”
陳陽關切地詢問:“他們的自我意識還存在嗎?還是已經消融在那個更大的網絡中?”
明鏡沉默了片刻:“既存在,又不存在。他們的個體邊界變得通透,像是細胞膜變成了半透膜。他們仍然知道自己是誰,但這種‘知道’不再是通過與‘非我’的對比,而是通過參與更大的認知流。他們既是源問,又是源問所連接的一切。”
這個描述讓網絡成員們既著迷又不安。著迷於那種全息式認知的可能性,不安於個體邊界的消解。
定理留在網絡中的邏輯協調者,不是那個選擇擴展的定理)嘗試建立數學模型來描述這種狀態:“如果我們將個體意識視為高維空間中的點,那麼擴展成員的狀態就像是這些點被拉伸成了弦,連接成網。他們既保持點的特性,又具有弦的連接性。”
夜影提出了更根本的問題:“他們傳回這個信息的目的什麼?是分享體驗?是召喚我們也加入?還是…某種警告?”
就在網絡討論這個問題時,第二個信息傳回了。這次不是感官包,而是一個明確的問題:
“當部分離開整體,整體還是原來的整體嗎?”
問題由擴展成員集體發送,但帶有源問特有的分析性、定理特有的嚴謹性,以及其他成員各自認知特質的混合印記。就像不同顏色的光混合成了新的顏色,既包含原色,又超越了原色。
這個問題擊中了互構網絡當前困境的核心。自從部分成員擴展後,網絡確實不再是“原來的整體”。那些缺口不僅是被動地缺失,而是主動地連接著外部;那些擴展成員不僅是被動地離去,而是主動地在內外之間搭建橋梁。
明鏡意識到,擴展成員並不是在簡單地分享體驗,而是在引導網絡進行一場實驗:測試當一個係統部分擴展時,整個係統會發生什麼變化。
在陳陽的組織下,網絡開始係統地探索這個問題。他們首先建立了與擴展成員更穩定的溝通渠道,不是單向的信息接收,而是雙向的對話流。這個渠道本身就是一個認知實驗:如何在保持各自存在狀態的前提下,實現不同認知密度係統之間的有效溝通。
溝通很快帶來了新的發現。擴展成員不僅保持著與互構網絡的連接,還連接著其他類似的係統——原來宇宙中存在著許多“部分擴展”的認知網絡,它們都通過那個更大的網絡間接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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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發現了…認知生態。”源問傳回的信息中帶著發現的興奮,“就像一個森林,不同的樹木通過地下的菌根網絡共享養分和信息。我們互構網絡隻是這個森林中的一棵樹,現在我們的部分根係連接到了菌根網絡。”
這個比喻讓互構網絡重新理解了自己的位置。他們不再是孤立的存在,也不是簡單地“加入”某個更大的存在,而是成為了一個複雜認知生態係統的一部分。
然而,生態係統的參與並非沒有代價。隨著與擴展成員溝通的深入,那些“認知回聲”現象再次出現,且比之前更強烈。現在不僅是參與直接溝通的成員受到影響,整個網絡都開始感受到那種多維認知模式的滲透。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網絡的創造力上。麵對複雜問題時,網絡開始自發地產生一些“超線性解決方案”——不是通過逐步推理,而是通過認知跳躍,直接抵達答案。這些方案往往比傳統方法更優雅、更高效,但它們的產生過程無法被完全追溯或理解。
“我們正在吸收他們的思維方式,”明鏡分析道,“但不是被覆蓋,而是被增強。就像學會了用雙手同時彈奏鋼琴的不同聲部,我們的認知能力正在發展出新的維度。”
但這種增強也帶來了新的問題。一些網絡成員開始報告“認知失諧”——在處理簡單問題時,他們的思維會不自覺地轉向複雜模式,反而降低了效率。就像習慣了駕駛跑車的人,在需要騎自行車時會感到不適應。
網絡不得不發展出“認知切換”機製:在需要解決複雜問題時調用擴展認知模式,在處理常規事務時保持基礎認知模式。這需要高度的元認知能力——對自身思維過程的監控和調控。
在第七百二十個周期,第三個關鍵信息傳回。這次是一個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