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薑南星也在市農業農村局開始了她的新征程。
市農業農村局位於一棟獨立的辦公樓裡，氣派遠非英林縣農業局能比。報到第一天，局黨組書記、局長趙誌剛親自帶領班子成員歡迎她。趙局長是位身材微胖、笑容和藹的老農業，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裡透著精明。
“南星局長，歡迎你啊！早就聽說英林農業搞得好，你這位‘茶博士’功不可沒！你的到來，是我們武市農業農村係統的幸事！”趙局長熱情地握著薑南星的手，話語中充滿了客套與期待，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其他班子成員也紛紛上前打招呼，態度客氣而保持距離。薑南星能感覺到，同事們對她這位空降的、年輕且有著特殊身份的副局長，好奇遠遠多於親近。
她的辦公室被安排在同一層，寬敞明亮。坐下沒多久，負責綜合、種植、畜牧、水產、科教等業務的處室負責人便輪流前來彙報工作，每個人麵前都擺著厚厚的材料。聽著那些宏觀的數據、麵上的情況、以及或多或少帶著成績總結性質的彙報，薑南星微微蹙眉。她需要更真實、更一線的情況。
她沒有像周惟清那樣陷入文山會海，而是迅速做出了決定。幾天後，她向趙局長彙報了自己的想法：
“趙局長，聽了各處室的彙報，對全市麵上的情況有了初步了解。但我覺得，農業農村工作根子在基層，光聽彙報不夠。我想儘快帶幾個人，到下麵各區縣去跑一圈，實地看看情況。”
趙誌剛有些意外，但很快點頭同意：“好啊！深入基層，了解實情，這是好作風！需要局裡安排哪個處室配合，你儘管說。”
“不用興師動眾，”薑南星婉拒了，“我就帶綜合處的小李和種植業處的小王就行，輕車簡從，不提前打招呼，直接到田間地頭去看、去聽。”
於是，薑南星的調研之旅開始了。她拒絕了區縣領導的陪同，直接隨機選擇路線，深入到平原的糧食主產區、丘陵地帶的特色果園、湖畔的水產養殖基地、以及偏遠山區的鄉村。她與正在勞作的農民聊天，詢問種什麼、養什麼、成本多少、賣價如何、有什麼困難；她走訪家庭農場、農民專業合作社，了解他們的運營模式、市場銷路和融資需求；她考察農產品加工企業，看生產線，問技術，談品牌。
她看到了與英林相似的問題，但也發現了許多新的、更複雜的情況：
在某個糧食大縣，她看到高標準農田建設項目取得了成效，但後續管護機製不健全，部分設施存在損毀；在一個以柑橘聞名的區，她發現品種老化、銷售渠道單一，果農豐產卻不一定能豐收；在一個頗有特色的農產品加工企業，老板向她訴苦，本地優質原料供應不穩定，影響了產品質量和品牌建設；在偏遠的山村，她看到大量耕地撂荒，留守的老人無力耕種，而引入的社會資本與當地農戶的利益聯結機製又不完善……
這些發現，讓她心情沉重，也讓她思考更深。她意識到，在武市這個更大的平台上，農業農村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更加突出，既有共性問題，也有個性難題。簡單地套用“英林模式”是行不通的，必須因地製宜，分類施策。
武市的夜晚，遠比英林喧囂。周惟清和薑南星的新家，窗戶隔音效果很好，但依然能感受到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活力。這段時間，他們各自忙碌，常常是周惟清披著夜色回家時，薑南星還在書房整理調研筆記，或者反過來。
這天晚上，周惟清難得在十點前回到了家。客廳裡隻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薑南星正蜷在沙發裡，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凝神思考，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摸板上滑動。
周惟清脫下外套，輕輕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還在忙？今天調研怎麼樣？”
薑南星順勢靠在他懷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歎了口氣：“跑了一個平原縣，一個山區縣。感觸很深，問題也不少。”她簡單講述了看到的農田設施、果園困境和山區撂荒的情況。
“感覺比英林複雜多了，”她總結道，“區域差異太大，一刀切的政策肯定不行。而且，很多問題根子不在農業本身，涉及到土地製度、勞動力轉移、社會保障、金融服務等多個層麵，需要更高層麵的統籌協調。”
周惟清認真聽著，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長發，他能感受到妻子肩上的壓力和那份永不消退的責任感。“是啊，宏觀層麵的工作就是這樣，牽一發而動全身。”他深有同感，“我這邊也一樣，每天麵對的都是係統性的難題。傳統產業轉型，涉及到技術、資金、市場、員工安置；新興產業培育，需要人才、政策、營商環境全方位支持；城市建設更是百年大計，每一個項目都要反複論證，平衡各方利益。”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有時候，還真懷念在英林的時候，雖然條件艱苦，但目標明確，抓手具體，乾起來反而覺得更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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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南星抬起頭，看著他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的側臉，伸手撫平他微蹙的眉頭，柔聲道：“怎麼，周大市長，這才剛開始，就打退堂鼓了？”
“那倒沒有，”周惟清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隻是更深刻地體會到‘治大國如烹小鮮’的含義。位置越高，越要謹慎，越要講究方式方法。以前是‘衝鋒隊長’，現在要學著當‘戰役指揮’了。”
“我相信你能做好。”薑南星語氣堅定，“你在英林積累的，不僅僅是產業發展的經驗，更是處理複雜問題、凝聚各方力量的能力。這種能力，在任何崗位都是通用的。”
這時，周惟清注意到薑南星電腦屏幕上是一份正在起草的方案框架，標題是《關於推動武市現代農業提質增效的若乾思考》。
“已經開始動手了？”他饒有興趣地問。
“嗯，”薑南星坐直身體，將電腦屏幕轉向他一些，“初步有些想法。我覺得，當前武市農業的重點，應該放在三個方麵：一是基礎設施補短板與管護機製創新，不能隻建不管；二是科技服務下沉與新型職業農民培育，解決‘誰來種地’和‘怎麼種好地’的問題；三是區域公共品牌打造與產銷對接，讓好產品賣出好價錢，提升農業效益。”
她指著屏幕上的思維導圖，詳細解釋著自己的構想，包括如何整合現有資源，如何設計支持政策，如何引入市場機製等。
周惟清凝神聽著，不時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他發現，妻子在宏觀思考和係統謀劃方麵，比在英林時又進了一步。她的思路清晰，切入點準確，既有前瞻性，又注重可操作性。
“思路很好！”周惟清肯定道，“抓住了關鍵。特彆是管護機製和品牌打造，這兩點往往是容易被忽視的薄弱環節。你的方案如果成熟，可以先在局裡充分討論，形成共識後，可以提到政府常務會上議一議，爭取成為市裡的指導性意見。”
“好。”薑南星受到鼓勵，眼睛更亮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在我們局裡統一思想，取得趙局長和大多數同事的支持才行。畢竟，初來乍到，很多情況還不完全掌握，也需要聽取各處室和區縣局的意見。”
“這是必要的程序，也是凝聚力量的過程。”周惟清表示理解，“需要市裡什麼政策支持，或者需要我協調其他部門，隨時告訴我。”
“知道啦，周市長。”薑南星莞爾一笑，帶著點俏皮，“不會跟你客氣的。”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空氣中彌漫著理解、支持與並肩作戰的默契。工作的疲憊似乎在彼此的交流和支持中消散了不少。他們不僅是生活上的伴侶，更是事業上可以相互啟迪、相互支撐的同盟。
“對了，”薑南星想起什麼，“林林今天在幼兒園學了首新兒歌，回來唱給我們聽，說等爸爸回來要表演呢，結果等著等著自己先睡著了。”
周惟清臉上立刻露出慈父的笑容，帶著一絲愧疚：“這段時間太忙，陪他的時間少了。周末一定抽空帶他出去玩玩。”
“嗯，他也念叨了好幾次了。”薑南星合上電腦，“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又是一天的硬仗。”
“好，你也彆太累。”
夜色深沉，武市漸漸安靜下來。在這間普通的家屬樓裡，燈光熄滅，歸於寧靜。
武市的冬天，濕冷浸骨，但城市依舊在長江水的滋養下，煥發著蓬勃的生機與活力。周惟清和薑南星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鐘擺，在各自新的軌道上高速運轉，卻也努力在繁忙的公務與家庭生活之間，尋找著那份難得的平衡。
一個周六，窗外，冬日的陽光掙脫了連日的陰霾，將金黃而缺乏熱度的光線灑滿窗台，也照亮了客廳地毯上正專心致誌搭建積木城堡的周念林——他們昵稱為林林的小小人兒。他那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拱形積木，想要為他的“城堡”安上一個屋頂，神情專注得仿佛在進行一項偉大的工程。
薑南星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走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在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凝眉思索的周惟清手邊，自己則順勢坐在林林旁邊的地毯上，溫柔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陽光勾勒出她側臉的柔和線條，也映亮了眼中那抹為人母後特有的、沉靜而滿足的光輝。
“爸爸，媽媽，看！”林林終於成功地將拱形積木放穩，興奮地拍著小手，仰起紅撲撲的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盛滿了求表揚的期待。
“哇！我們林林真厲害，這座城堡好漂亮！”薑南星立刻給予熱烈的回應，輕輕將他攬入懷中，親了親他帶著奶香的臉頰。
周惟清也暫時從繁雜的市府文件中抽離，目光落在兒子和妻子身上，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化作一個極為柔軟的弧度。他合上電腦，也學著薑南星的樣子，盤腿坐在地毯上，伸手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發，“城堡很堅固，像我們林林一樣，是個小男子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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