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哄睡了林林，兩人終於有了獨處的時光。
等周惟清洗漱完畢，穿著舒適的居家服出來，薑南星已經把溫熱的蜂蜜水放在茶幾上，自己則盤腿坐在沙發裡，繼續看她的書。
周惟清在她身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甜潤的滋味緩解了喉嚨的不適。他放鬆身體，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周惟清睜開眼，無奈地笑了笑說：“城中村改造。個個都知道是難題，個個都盼著解決，可真要動起來，牽扯的利益方太多，阻力不小。上午開會，感覺各部門都有畏難情緒，或者說，都在觀望。”
薑南星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周惟清說完，她才沉吟片刻，開口道：“聽起來，情況確實比想象中更複雜。這不像我們在英林搞產業扶貧，目標相對單一，主體也明確。城市更新，尤其是老城區，涉及的是成千上萬家庭最切身的利益。”
她頓了頓，看向周惟清：“不過，我覺得有些底層邏輯是相通的。比如，在英林的時候，我們搞土地流轉，也不是一帆風順，最開始村民也有疑慮，怕失去土地，怕拿不到錢。後來我們能做成，關鍵是做到了幾點：一是政策透明，把所有條款掰開揉碎講給村民聽；二是利益共享，讓村民切實看到好處，比如優先用工、保底分紅；三是充分尊重民意，方案反複征求村民意見，讓他們有參與感和話語權；四是一把尺子量到底，公平公正，不搞特殊化。”
她的話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周惟清有些紛亂的思緒。他坐直了身體，目光炯炯地看著妻子：“你說下去。”
薑南星受到鼓勵，繼續道：“我覺得，老城區改造也可以借鑒這些思路。不能光是政府一頭熱，或者開發商說了算，要把居民放在主體地位。是不是可以嘗試：
第一，陽光征收。把所有政策、補償標準、安置房源信息全部公開，設立谘詢點，接受居民監督，杜絕暗箱操作。
第二，多元安置。除了貨幣補償，能不能提供更多樣化的安置選擇？比如就近安置、產權調換、甚至是提供保障性租賃住房，滿足不同年齡段、不同收入水平居民的需求。
第三，讓利於民。在規劃允許的範圍內，適當提高補償標準，或者在新建區域內預留一部分商業用房或產業空間，由村集體或居民入股經營，確保長遠生計。
第四，發揮基層作用。充分依靠街道、社區黨組織和那些在居民中有威望的老黨員、老居民，讓他們去做群眾工作，往往比我們乾部直接上門更有效。
第五，試點先行。選擇一兩個矛盾相對突出但又有一定代表性的片區作為試點，集中力量攻堅，形成可複製、可推廣的經驗，再全麵鋪開，避免四麵出擊，分散力量。”
她娓娓道來，聲音柔和，思路卻清晰縝密，將基層工作中積累的智慧和經驗，巧妙地應用到了周惟清麵臨的複雜城市治理難題上。
周惟清聽得極為認真，眼中讚賞的光芒越來越盛。他忍不住伸出手，握住薑南星的手，用力握了握：“南星，你這番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陽光征收’、‘多元安置’、‘讓利於民’、‘依靠基層’、‘試點先行’……這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是啊，城市工作的核心是人，最終目的是為了讓市民生活得更美好。如果我們的工作方法簡單粗暴，忽視了群眾的感受和利益，就算樓蓋得再高，路修得再寬，也算不上真正的成功。”
他感慨道：“我光想著怎麼協調部門、怎麼籌措資金、怎麼加快進度，反而在‘人’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上，思路有些局限了。你這基層經驗，真是無價之寶。”
薑南星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嗔道：“我就是隨口說說，提供個思路。具體操作起來肯定更複雜，還需要你們深入研究論證。”
“不，你這個思路非常寶貴！”周惟清肯定地說，“它提醒了我工作的出發點和方法論。明天我就讓雷東升他們，按照這個方向，重新梳理和完善工作方案，尤其要強化民意溝通和保障機製的構建。”
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深邃：“南星，謝謝你。你不僅是生活上的賢內助，更是我工作上的‘智囊’和‘政委’。”
薑南星臉頰微熱，心裡卻甜絲絲的，輕聲說：“能幫到你就好。看你那麼累，我也心疼。”
氣氛變得溫馨而寧靜。周惟清起身，去廚房重新泡了一壺安神助眠的菊花枸杞茶，給薑南星也倒了一杯。
“彆說我了，你那邊怎麼樣？《措施》推進還順利嗎？”他關切地問。
薑南星捧著溫暖的茶杯，將他們去江夏調研的情況跟他說了，包括合作社老楊對智慧農業投入的擔憂，以及農戶發展庭院經濟遇到的瓶頸。
“政策下去了，但配套服務必須跟上，否則就是空中樓閣。”薑南星總結道，“我讓推廣中心抓緊把技術服務和金融扶持的政策明細發下去，同時也在考慮，能不能推動建立全市範圍的農業社會化服務聯盟，整合科研院校、金融機構、龍頭企業、電商平台等資源，為新型經營主體和小農戶提供一站式、全方位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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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很好！”周惟清表示支持，“現代農業不僅是種和養的問題，更涉及產前、產中、產後全鏈條。需要社會化、專業化的服務體係的支撐。需要市裡哪個部門協調，你儘管說。”
“暫時還不用，我們先在農業農村係統內部摸索。”薑南星笑了笑，“等有了初步框架，再請你這位大市長幫忙站台。”
兩人就著清雅的茶香，又聊了聊工作中其他一些瑣事，互相出出主意，提提醒。沒有刻意的煽情，隻有平淡日常中的理解、支持與默契。窗外是武市璀璨的夜景，窗內是燈火可親的相伴。
第二天一早，周惟清精神煥發地來到辦公室。他立即讓秘書通知住建局雷東升、規劃局沈靜、財政局以及相關區的負責人，下午召開一個緊急小型研討會，主題就是“基於群眾路線和利益共享的老城區更新改造路徑探索”。
在會議通知中，他特彆附上了幾條初步思考方向，正是昨晚薑南星提到的那幾點，要求各部門帶著問題和對策來討論。
下午的會議上，周惟清沒有急於拋出自己的觀點，而是先讓大家暢所欲言，談談對破解老城區改造難題的看法。
果然，討論依然集中在資金、拆遷、規劃限製等傳統難點上。
等到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周惟清才緩緩開口：“各位剛才談的，都是客觀存在的困難。但我想請大家換個角度思考一下：我們改造老城區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拆掉舊房子建新樓？是為了完成固定資產投資任務？還是為了讓我們這座城市的主人——生活在這裡的市民，能有更安全、更舒適、更有希望的生活環境？”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穩而有力：“如果是後者，那麼我們的工作方法，是不是應該更多地圍繞‘人’來展開？我們是不是可以把‘政府要改’和‘居民想改’更好地結合起來？”
接著，他將薑南星提出的“陽光征收、多元安置、讓利於民、依靠基層、試點先行”等思路，結合自己對政策的理解和宏觀把握，進行了更係統、更深入的闡述。
“……所以，我建議，我們立即成立一個老城區更新改造工作專班，由我牽頭，相關部門和區裡參加。我們的首要任務，不是急於劃定拆遷範圍，而是深入下去，挨家挨戶做調研，真正摸清居民的底數、訴求和顧慮。然後，在此基礎上，研究製定更加人性化、多樣化的安置補償方案，設計能夠讓居民共享發展紅利的長期機製。同時，選擇一個合適的片區作為試點，集中力量，創新方法，爭取在半年內取得突破性進展，打造一個樣板！”
周惟清的這番話，為陷入僵局的討論注入了新的活力。雷東升若有所思，沈靜眼中閃過亮光，幾位區裡的負責人也紛紛點頭表示讚同。他們能感覺到，周市長提出的這套思路，更接地氣，也更有可能找到解決問題的“鑰匙”。
“周市長，您這個思路打開了我們的工作局麵！”雷東升率先表態，“我們住建局堅決執行！馬上就組織精乾力量，配合專班下去摸底！”
“規劃局一定全力配合，在保護與發展的平衡中，找到最優解。”沈靜也鄭重承諾。
會議的氣氛從之前的凝重變得活躍起來，大家開始就如何落實新的工作思路熱烈討論。
看著重新煥發乾勁的團隊，周惟清心中稍定。他知道，破局的第一步已經邁出。而這一步的背後，離不開昨晚書房裡，妻子那番充滿智慧與溫情的點撥。他再次深刻體會到，擁有一個能夠靈魂共鳴、彼此支撐的伴侶，是多麼幸運和幸福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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