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倫敦金融城的尖頂時,康羅伊在地下三層的差分機控製室醒了。
金屬控製台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脊背,他伸手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後頸還殘留著靠在椅背上睡了半宿的壓痕。
昨夜調試輿情篩波儀時,他在第七個齒輪組的咬合處卡了三次,最後是亨利用細銅絲挑開了卡住的遊絲。
爵爺。亨利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齒輪,帶著機械師特有的鈍感。
這個總把扳手彆在腰帶上的技術總監此刻正俯身在控製台前,蒸汽管噴出的白霧裹著他深褐色的卷發,錫蘭紅茶,加了雙倍奶。他將陶杯推過來時,杯壁燙得康羅伊指尖一縮,卻正好驅散了晨間的困意。
控製台中央的黃銅屏幕上,三十七枚微型齒輪正隨著電報流量的輸入高速旋轉。
最右側的瀕危級指針突然抖了抖,停在南威爾士煤礦的位置。
亨利屈指叩了叩那枚指針:淩晨三點十七分,卡迪夫發來急電,聖克萊爾礦場主井塌方。
井下作業的三百名童工,最小的才七歲。
康羅伊的指節抵住杯沿,茶水在表麵蕩開細紋。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那些由摩爾斯碼轉譯的傷亡預估、通風井堵塞程度、礦主推諉的電報,此刻都成了金屬齒輪間的咬合聲。這不是數據。他的聲音輕得像齒輪間的油膜,是呼吸。
話音未落,控製室的橡木門被撞開。
埃默裡的金線馬甲沾著雨漬,發梢滴下的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灰的圓斑。
他手裡攥著的《泰晤士報》皺得像團濕紙,頭版標題被雨水暈開,卻仍能看清刺目的鉛字:王座失聰,民聲無門。
斯塔瑞克的手筆。埃默裡喘著氣把報紙拍在控製台上,水珠濺在康羅伊手背,淩晨四點印刷,五點就鋪滿倫敦街頭。
社論說女王因精神崩潰無法理政,議會該啟動攝政程序——你猜誰是他們屬意的攝政王?他扯鬆領結,喉結上下滾動,勞福德·斯塔瑞克本人。
康羅伊的拇指摩挲著報紙邊緣,油墨未乾的觸感讓他想起二十年前肯辛頓宮的書房。
那時父親總把《泰晤士報》拍在書桌上,罵著那些鄉巴佬議員懂什麼,而小維多利亞會偷偷把報紙折成紙船,放進噴泉池裡漂。他們等這一刻二十年了。他的聲音像淬火的鋼,當年我父親試圖用監護權操控幼年女王,如今他們要借把攝政王的冠冕扣在自己頭上。
亨利突然舉起扳手,指向控製台角落的紅色按鈕。靜音協議第二階段?他問,機械師的眼睛裡跳動著電流般的光。
康羅伊點頭,亨利的扳手精準地按下按鈕,整麵黃銅屏幕瞬間暗了下去,隻餘一盞綠燈在角落明明滅滅。所有差分機輸出轉為加密摩爾斯碼,亨利說,隻有詹尼小姐的譯碼器能解開。
埃默裡的手指在桌麵上敲出急促的節奏:詹尼那邊呢?
白廳的臨時辦公室——
她在等。康羅伊看了眼懷表,七點十五分。
詹尼向來守時,就像她熨燙的衣領永遠筆挺,歸檔的文件永遠按字母順序排列。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呢大衣,羊毛蹭過臉頰時,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橙花香氣——是詹尼總用的肥皂味。
白廳街角的臨時辦公室比康羅伊記憶中更小。
詹尼坐在橡木桌後,深灰呢裙的褶皺都帶著精確的弧度,六份檔案按顏色從淺到深排開:淺藍是饑荒,墨綠是瘟疫,酒紅是罷工......最上麵那份鑲著金邊,正對著康羅伊的座位。
女王親批的首批受理名單。她開口時,康羅伊注意到她睫毛上沾著細霧,顯然是冒雨趕來的。
她推過金邊卷宗,指尖在愛爾蘭馬鈴薯歉收救濟的標題上頓了頓,其餘暫緩。
她說......詹尼的聲音放輕,像在複述最珍貴的秘密,我不再聽哭聲,但我必須知道血流到哪裡。
康羅伊翻開卷宗,第一頁是愛爾蘭佃農的畫像,鉛筆素描裡的老婦人眼窩凹陷,懷裡的嬰兒攥著半塊發黑的馬鈴薯。
第二頁是倫敦東區女工的中毒報告,她們的指甲都呈詭異的青紫色——那是鉛粉染料的痕跡。
第三頁最厚,是印度船工的請願書,恒河航運稅漲了三倍,船家的破木船在稅關前排了十裡長隊。
南威爾士的礦難。他合上卷宗,抬頭看詹尼。
她的眼睛是溫柔的琥珀色,此刻卻像淬了冰,不在受理名單裡。
女王說,詹尼將一縷滑落的發絲彆到耳後,有限傾聽不是冷血,是要讓每聲回應都重如千鈞。
但......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電報,字跡被淚水暈開了一角,礦場主的兒子是斯塔瑞克的遠房侄子。
康羅伊的指節抵在桌麵,木頭上的節疤硌得生疼。
窗外的霧散了些,能看見聖克萊爾教堂的尖頂。
他想起昨夜女王在寢宮說的話:真正的仁慈,有時是不讓對方聽見回音。可南威爾士的三百個孩子,他們的回音該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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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他轉身對跟進來的技術總監說,把礦難的所有數據調給詹尼。又看向埃默裡,聯係卡迪夫的地下報館,讓他們用密語報道礦難——用斯塔瑞克聽不懂的密語。
最後他望向詹尼,她正把礦難電報夾進金邊卷宗,動作輕得像在安撫什麼。我要去南威爾士。他說,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不帶衛隊,不乘皇家專列。
詹尼的手頓了頓,抬頭時眼睛亮得像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