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碾過伯克郡的碎石路時,康羅伊隔著馬車窗簾望見了莊園的玫瑰拱門。
九月的陽光斜斜切進籬笆,把爬滿牆的常春藤染成蜜色——這是母親最愛的時辰,她說此時的光線能照見植物裡藏著的魂。
埃默裡掀開車簾,揚起下巴示意:夫人在迷迭香圃。康羅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穿深灰羊毛裙的身影正半蹲在花床前,銀剪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弧,齊根剪下一支薰衣草。
動作慢得像在與花莖商量,卻精準得沒有半片碎葉飄落。
他下馬車時,羅莎琳德的聲音已經飄過來:靴子上沾了南威爾士的煤渣。她沒回頭,銀剪又落下,去花房洗洗手,我讓瑪麗熱了接骨木茶。
康羅伊頓在原地。
自父親病重後,母親便極少離開莊園,可她總像長了第三隻眼睛——上周他在倫敦證券交易所做空鐵路債券,她隔天就托人送來一罐加了肉豆蔻的薑餅;前天礦難現場,他明明沒發信,她卻讓提前捎來該回家的暗示。
花房的銅盆裡盛著山泉水,他蹲下身時,水麵映出自己眼下的青影。
礦難救援那三十六小時,他在井下爬了十七個巷道,此刻指節還沾著未洗淨的煤灰。
指尖剛觸到涼水,身後傳來棉布裙擦過藤椅的窸窣聲。
帶來了?
他轉身,母親正倚著門框,手裡的銀剪垂在身側,像柄褪了鋒的劍。
烏木熏香盒躺在她掌心,盒蓋上的凱爾特螺旋紋被她的體溫焐得發亮——那是他今早從貼身口袋掏出來的,貼著心口藏了三個月。
您怎麼知道...
你外祖母的盒子,羅莎琳德用指腹摩挲盒蓋邊緣的細痕,每次它發燙,就是後代需要聽些真話了。她抬步走向花房深處,薰衣草的甜香裹著潮濕的泥土味湧過來,跟我來。
書房的百葉窗半合著,陽光在波斯地毯上割出明暗相間的條帶。
羅莎琳德點燃鑄鐵香爐裡的鼠尾草,青煙打著旋兒鑽進天花板的裝飾線,1798年,我母親在赫布裡底群島的懸崖上出生。
她是最後一個能聽見的修女——不是上帝的聲音,是人的。她的聲音像浸了陳酒的羊皮紙,帶著歲月的糙感,悲傷會在空氣裡結網,喜悅會震碎玻璃,嬰兒的第一聲啼哭能傳十裡。
她們管自己叫靜聽會
康羅伊的後頸泛起涼意。
他想起上個月在溫莎,維多利亞捏著礦工名單時,指尖在瑪麗·瓊斯,七歲那行字上停了十七秒——與他在井下抱起那個攥蠟燭的男孩時,心跳的頻率分毫不差。
維多利亞登基那年才十八歲,羅莎琳德取出銀匙撥弄香爐,雪鬆的苦香混著鼠尾草湧出來,白金漢宮的帷幔太厚,朝臣的謊話太甜。
是靜聽會的女人們,用熏香和呼吸法把民間的哭聲、罵聲、求告聲,塞進她的夢境。她突然抬頭,灰藍色的眼睛像被火光照亮的礦石,你父親不是野心家,喬治。
他當年接近肯特公爵夫人,是想讓靜聽會的耳朵,繼續貼在女王心口。
書房的座鐘敲了九下。
康羅伊摸向胸前的熏香盒,盒身竟比方才更燙。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反複說,想起溫莎城堡那截褪色的紅圍巾——原來女王藏起的不隻是少女的心意,還有被斬斷的傾聽之路。
聖殿騎士團發現了。羅莎琳德的聲音輕得像歎息,1838年冬,他們以為名絞死了最後十二名靜聽會成員。
你外祖母把盒子塞進運煤車,自己站在了絞刑架上。她打開盒蓋,露出裡麵排列整齊的檀香片,這些螺旋紋不是裝飾,是共振頻率圖。
窗外傳來馬蹄聲,是亨利的雙輪馬車。
康羅伊迎出去時,技術總監懷裡抱著牛皮工具箱,金屬器械碰撞的輕響裡,他看見對方眼底的血絲——顯然是接到消息後連夜從倫敦趕過來的。
您說盒子裡有機關?亨利的手指比礦燈更穩,微型鑷子夾起一片檀香,露出盒底若隱若現的暗格。
當銀質共鳴片在台燈下閃起冷光時,康羅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座鐘。
那些薄如蟬翼的金屬片,竟與他設計的第三代差分機調速齒輪,有著相同的咬合弧度。
燃燒龍涎香,配合四秒吸氣、六秒屏息的節奏。羅莎琳德遞過裝香料的瑪瑙瓶,你外祖母說,這是讓耳朵穿過迷霧的鑰匙。
淩晨三點,書房的壁爐裡隻剩餘燼。
康羅伊的呼吸與亨利調試的頻率計同步起伏,熏香的煙霧在共鳴片間織成細網。
當金屬片開始發出蜂鳴時,他突然想起礦難現場那個老婦人的哭聲——尖銳、破碎,像刀刮玻璃。
可此刻,那聲音在他腦海裡變得清晰了,不是刺,是河,帶著泥沙的溫度。
杏仁核活躍度下降37。亨利的聲音帶著倦意,卻難掩興奮,這不是巫術,是聲波對神經的調節。
靜聽會的女人們,其實是最早的情緒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