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傳來暗礁擦過木板的悶響時,康羅伊正俯身盯著亨利剛繪好的。
差分機的銅齒輪在晨霧裡泛著冷光,紙麵被海風吹得簌簌作響,上麵用靛藍墨水標注的聲紋像兩尾交纏的魚——左側夜鷺的鳴叫每隔十七秒重複一次,那是恒河三角洲特有的頻率;右側安達曼海流撞擊珊瑚礁的低頻震顫,正以每小時半海裡的速度向西北偏移。
第三次修正航向。他手指叩在兩簇聲紋交疊處,轉左三度。
大副的哨聲穿透濃霧,船舵吱呀轉動。
康羅伊扶著欄杆的手能感覺到船體傾斜的角度,鹹濕的霧氣沾在睫毛上,讓他的視線蒙著層毛玻璃。
但耳中那些聲音卻異常清晰:船首劈開海浪的碎響,水手收帆時麻繩的摩擦聲,甚至三十丈外暗礁群裡寄居蟹爬過珊瑚的窸窣——這是他三天來最熟悉的聲音地圖。
繞開了。亨利突然出聲,差分機的指針在危險區標記上頓住,和耳圖預測的位置分毫不差。他布滿油垢的手指劃過紙麵,青銅鏡框後的眼睛亮得驚人,您說聲音能當眼睛用,現在連暗礁都成了會報信的啞巴。
康羅伊沒接話。
他望著海麵上浮起的細碎冰晶,上周在愛丁堡舊宅找到的金屬殘骸突然在口袋裡發燙,和懷表上的薄霜形成奇異的溫差。
原主記憶裡母親總摩挲著那殘骸說等它回家,此刻他終於明白——所謂,或許是回到某個能讓聲音共鳴的地方。
康羅伊先生!前甲板傳來見習水手的呼喊,倫敦來的信!
詹尼的信總是帶著薰衣草香。
康羅伊撕開蠟封時,指腹先觸到了信紙上凸起的素描紋路——是維多利亞,穿著男式長大衣,衣領豎得老高,正從艾琳娜島的懸崖邊跨上一艘無旗快艇。
船尾的浪花被鉛筆掃得潦草,卻能看出離岸時的急切。
她燒了父親的日誌。他念出信末那句真正的權力在沒人聽見的地方,聲音突然低下去。
詹尼的字跡在年輕的樣子四個字上洇了墨,像滴未落的淚。
康羅伊把信貼在胸口,能聽見自己心跳和金屬殘骸共振的輕響——那個總在白金漢宮用折扇敲他手背的女人,此刻正帶著他的秘密,消失在北大西洋的霧裡。
有麻煩。埃默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渡鴉袖扣在霧中泛著暗紅。
這個向來愛吹牛的貴族次子此刻壓低了嗓音,指節捏得發白,聖殿騎士團在克什米爾設了三道封鎖線,還找了幫靜默修會的苦行僧。
他們聽不見聲音,卻能......他喉結動了動,感知聲音的影子。
康羅伊的瞳孔縮了縮。
三天前船底那聲龐然大物翻身的悶響,此刻突然在耳中回放。
他想起克什米爾石牆上凝結的霜鴉,想起艾琳娜島風鈴草暴長的根係——這些本無關聯的聲音碎片,此刻在他腦內串成一條發光的線,線頭正係在喜馬拉雅的某個點上。
他們在找共鳴印記。他說,聲音像淬了冰,找所有被那些古老存在的人。
埃默裡猛地扯鬆領結,額角滲出冷汗:我建議改道阿薩姆叢林,走茶商的走私小徑。
但......他從懷裡掏出張泛黃的地圖,邊緣有焦痕,二十年來沒人活著走過這條路。
康羅伊接過地圖。
紙頁上用褪色的紅墨水標著死亡之徑,旁邊有行潦草的筆記:夜梟不鳴時,莫信腳下路。
他的拇指撫過若開邦海岸的標記——那裡是耳圖聲紋交彙的第一個點,沉沒寺廟的遺跡。
亨利。他轉身看向技術總監,把這三天的聲紋記錄全部刻進銅版。又對埃默裡點頭,通知大副,今夜子時拋錨。
埃默裡挑眉:您該不會想......
霧不會永遠不散。康羅伊望向東方,那裡的濃霧正被某種力量撕開細縫,露出一線魚肚白。
他摸出金屬殘骸,在晨光裡,殘骸表麵隱約浮現出和夜鷺鳴叫同頻的紋路,但有些路,必須用耳朵先認出來。
晚餐時,詹尼的信被他小心收進貼胸的皮袋。
船外,夜鷺的鳴叫準時響起,和安達曼海流的震顫在霧中交織成網。
康羅伊站在船首,望著海圖上若開邦的標記,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欄杆——那節奏,和三天前船底龐然大物翻身的悶響,分毫不差。
準備救生艇。他突然對路過的水手說,聲音輕得像句歎息,挑十二艘最結實的,今晚檢查船槳和淡水。
水手愣住,剛要發問,康羅伊已轉身走向船艙。
他的影子被霧染得模糊,卻能看見後背繃得筆直——那是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姿態。
濃霧深處,沉沒寺廟的遺跡正從海底升起。
某種古老的、沉睡了千年的存在,在聽見夜鷺與海流的和聲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羅盤指針在黃銅盒裡劇烈震顫,最終釘死在正南方向時,康羅伊正用指節叩著船舷。
金屬殘骸貼著心口發燙,與他掌心的薄汗混作一團——那震顫頻率和三天前船底龐然大物翻身的悶響完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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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直起腰,海霧順著後頸灌進領子裡,卻壓不住後脊竄起的熱意:大副,拋錨。
什麼?埃默裡的渡鴉袖扣差點刮到纜繩,您瘋了?
船離若開邦還有三十海裡,現在棄船——
聖殿騎士團的封鎖線在克什米爾,但他們的耳目能順著聲波爬過整片海。康羅伊扯下領巾擦了擦指節,上麵還沾著詹尼信紙上的薰衣草香,那東西從海底醒了,船是鐵棺材。他轉向亨利,後者正抱著刻滿聲紋的銅版後退半步,你三天前說暗礁成了報信的啞巴,現在該讓啞巴們閉嘴了。
詹尼從艙房奔來,發梢還沾著煮茶的水汽。
她攥住康羅伊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皮膚:緬甸海岸有瘧疾,漁村的竹筏載不動所有人。
載得動的。康羅伊反手握住她的手,觸感比海霧還涼,我數過救生艇,十二艘,每艘塞六個人,淡水按三天配——他突然頓住,因為詹尼的睫毛在顫抖,詹尼,你上次在切爾西醫院說,真正的安全不是藏起來,是讓自己變成環境的一部分。
現在該讓我們變成緬甸的季風,變成紅樹林的影子。
詹尼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望向甲板,水手們已開始搬運木箱,埃默裡正用匕首割開帆布,將懷表、袖扣這些金屬物件埋進沙裡。我去拿蠟塊。她轉身時裙角掃過康羅伊的靴尖,閉耳儀式需要的蜂蠟,在底艙第三箱。